这……这怎么可能?!
如果要做到这些,火焰的温度、渗透的深度、停留的时间,必须控制在毫厘之间——要彻底焚尽魔血的活性与污染,却不能伤及正常血液细胞与血管壁分毫。
易逢不敢置信地紧紧盯着这一切,看着池焰的金红火焰将黑色的魔血一点点净化。
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顺着下颌滴落。
两个时辰及其缓慢地流逝着,空气一片死寂。
少女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即便有丹药镇痛,那种从骨髓深处被抽离、焚烧的剧痛,以及生命力随之流失的虚弱感,仍让她发出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呻吟。
旁边的黑袍医者紧紧盯着三人状态,随时准备上前干预。
池焰的状态也越来越差。长时间极致精微的操控,对心神的损耗巨大。
她的眼瞳激烈闪烁着光芒,被她压在眼底。豆大的汗珠一滴滴从她的额角淌下、在地面汇聚。
她直起腰背,却因为长时间的僵硬而失衡,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
“君上!”一名医者忍不住低呼,“您歇歇吧!”
池焰恍若未闻。她猛地低下头,竟狠狠一口咬在自己左臂上!
尖锐的疼痛刺穿迷障,让她几近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鲜血立刻从齿间渗出,染红衣袖。
她抬起头,眼神恢复了骇人的清醒与执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继续!速战速决!”
慕渊的脸色也苍白如纸,按在面板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显然也到了极限。
终于,最后一缕顽固的漆黑粘稠液体,被慕渊的重力从最深处的毛细血管网中拔出,汇入主流,又被池焰的菩提火追上,在无声的净化中化为虚无。
导管中,不再有新的黑色渗出。
少女身体一软,彻底瘫在椅子上,胸口微弱起伏,满脸尽是虚脱的冷汗。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瞳孔是温润的、属于人类的深棕色,清澈见底,再无一丝猩红混杂其中。
她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气音,便头一歪,彻底昏厥过去。
等候已久的医者立刻上前,动作娴熟地解除束缚,将她小心抬上早已备好的软垫支架。
“用最好的药,务必让她恢复如初,不留暗伤。”池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脱力后的颤抖,但语气斩钉截铁。
医者们肃然应命,迅速将少女推离。
池焰紧绷的神经似乎在这一刻终于松懈。她长长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气,身体晃了晃,脸上闪过卸下千斤重担后的疲惫。
易逢下意识上前一步。
就在此时,池焰眼睫一颤,眸中强撑的光彩倏然熄灭,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向前软倒。
易逢想也没想,立刻张开手臂接住了她。
池焰的身体并不重,此刻却仿佛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易逢怀中,头无力地垂在她肩颈处。温热的吐息拂过易逢颈侧,带着灼人的温度。
“池焰……?池焰……”
易逢将她扶起,查看她的情况。
直到这时,易逢才猛然注意到,池焰紧闭的眼睑下,是两片浓重得化不开的乌青。
她忽然想起之前隐约听到的只言片语——与战魔王麾下悍将激战三日三夜,甫一结束便赶回魔宫处理堆积的政务,然后便是马不停蹄地准备这次净化……
易逢的手臂不自觉地微微收紧。怀中这具身体,方才还操控着足以焚尽万物的烈焰,此刻却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你……
一个无声的疑问,在她冰冷了二十年的心湖底缓慢浮起,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澜。
——这就是你身为魔尊,一直在做的事情吗,池焰?
不是屠戮,不是征服,而是将自己耗损至此,去将无数魔族,从“魔”的痛苦中拉回“人”的彼岸?
晏清辞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昏迷的池焰,叹息道,“让她去休息吧,她只是太累了。”她示意旁边的侍从。
易逢松开手,看着池焰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另一副担架上,抬离了这间石室。
她站在原地,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池焰身体的温度与重量。
晏清辞又叹了口气。“她总是这样,是不是?从来不懂得惜命,真不知道哪天就会听见她丢了小命的消息。真是……让人放心不下。”
易逢陷入沉默。她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种抱怨般的熟稔语气,更不知该如何安置今日见到的颠覆性混乱。
今日所见,彻底冲垮了她既往的认知壁垒。魔族,只能能将人转化为魔的邪恶存在,竟然……能够,而且致力于,将魔逆转为人?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魔族内部存在着这样的可能与努力,那么持续了百余年的、尸山血海的人魔战争,究竟是在为何而战?
那些被奉为金科玉律的“魔族皆恶”、“净化世间”的口号,其下又掩盖着怎样的真相?
“跟我来吧。”晏清辞转身,朝石室另一侧的偏门走去,声音恢复了平静,“有些话,我想对你说。”
冰封的信念产生了裂纹,寒意与困惑一同渗入。或许,眼前这个叛出仙界的前任大师姐,能提供一些碎片,帮她拼凑出另一幅图景。
易逢跟了上去。
————
她们来到一间不大的静室,陈设简洁,只有一桌两椅,墙上挂着一副笔意疏淡的山水画,易逢恍然觉得自己回到了仙界。
晏清辞点燃桌上的小炉,煮起水来。茶叶放入杯中时,散发出清雅的香气,是仙界常见的“雪顶含翠”。
水沸,沏茶。晏清辞将一盏茶推到易逢面前,自己则捧着另一盏,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秀丽的眉眼。
她顿了顿,声音低缓下来,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悠远与沉静:
“其实,细想起来,我们或许有一些地方,是相似的。”
她抬起眼,看向易逢,“我们都被某种宏大的东西——或许是期望,或许是责任,或许是命运,被推着走过身不由己的路。”
“都曾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东西在眼前破碎、失去,然后……被抛到了一条完全始料未及的轨道上,比如这里。”
她轻轻吹开茶沫,抿了一口。
“如果你愿意听,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故事。”
“关于我如何认识池焰,如何从一个立志守护苍生的仙门弟子,变成如今仙界的头号叛徒、魔族的军师……”
“也关于,我是如何‘死’去一次,又为何选择以这种方式,‘活’在这里。”
她放下茶盏,伸出了右手,掌心向上,平稳地递到易逢面前。那是一只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此刻却收敛了所有锋芒。
易逢眸光一凝,明白了她的意图。
“把手给我吧,”晏清辞的目光郑重非常,仿佛在交付一件极其重要的信物,“有些记忆,言语难以尽述。我将那段过去,传递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