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焰说要去洗澡,结果却将易逢带到了一个温泉旁。
水面上氤氲的雾气如同乳白的纱幔,月光映亮了水面上漂浮的花瓣。
池焰取出一条雪白的浴巾递给她,“新的,换上吧。”
易逢困惑地眨了眨眼,“可是……在哪里换呢?”
“你们练习灵力,不会只是为了作战吧?”池焰好气又好笑,“给自己造个冰牢嘛,就像你当时困住我的那个!”
易逢有些心虚,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说到底,为什么当池焰的侍女,要和她一起泡温泉?
……算了,池焰这个人,她从来搞不懂。
她将换下的衣服放入乾坤袋,换好浴巾,寒风刮过裸露的皮肤,她打了个寒噤。
这也……太不庄重了。
她扯着浴巾的下摆,撤去冰墙,转眼就见到池焰漫不经心的模样。
池焰正斜倚在池边的岩石上,一只手叉在腰间。她微微偏着头,浓密的墨发垂落在白皙的颈侧,大大方方地打量着她。
她的浴巾系得十分马虎,只在胸侧打了个松垮的结,露出一侧清晰的锁骨和一片光滑的肩头,勾勒出起伏的曲线,手臂的肌肉线条清晰而有力。
池焰的唇边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清亮地吹了一声口哨,哨音在热气氤氲的空间里打了个旋儿。
易逢脸颊瞬间腾起难以压抑的热意。她几乎是狼狈地偏开头,清晰地感觉到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失了章法地重重擂动。
池焰大步走到温泉边,沿着壁哧溜一下就滑到了泉水里。
“啊——舒服,舒服,太舒服啦!!!”她喊出满足的喟叹,拍着温泉的墙壁招呼道,“快下来快下来!”
她整个人向后靠去,倚在池边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圆润的岩石上,舒展四肢,墨发如扇般铺散在身后。
易逢抿紧唇。她伸出右脚,脚背绷直,谨慎地轻轻探了一下水面。
——好烫!
她吓得缩回脚来。
她的内心正经历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她应该下去吗?
或许这是一片岩浆呢。池焰是火系的不怕烫,故意设局骗她入圈套。
可是,这又有何意义?若要杀她,早就可以出手了。
一旁的池焰已然等的不耐烦了。
食指在空中划出一个飞扬的弧线,她随身的那条有灵性的红纱便应声飞来,从后揽住易逢的腰,将她猛然往前一带!
易逢瞳孔猛缩,还没来得及做出应对,就砰然掉到了池水里!
……要死了吗?
易逢只觉得暖流向四肢百骸涌来,她僵硬的脊背在热水中一点点松开,一切烦恼连同她的灵魂,一同酥在了滚烫中。
好舒服……
易逢难以自抑地长长舒了口气,慢慢沉下身体,直到水面漫过肩膀。
“怎么样,是不是特别特别舒服?我没骗你吧?”池焰难掩得意地邀功。
“嗯。”易逢很快回答道。
池焰因为这过于迅速的回答而挑起了眉。她看向易逢。
她仍坐得端正,虽然泡在温泉里,背脊却依旧习惯性地挺直,双臂抱膝,下巴轻轻搁在膝盖上,只露出一双不知望着前方何处的眼睛。
她黑发湿漉漉地垂落,映衬着雪白而瘦削的肩颈,像月光融化在了乌云里。
睫毛被热气熏得湿漉漉的,粘在一起,格外浓密纤长。
顽长的脖颈上,水珠一滴滴地滑落下来,从她的锁骨处溶进水中。
池焰望着望着,突然感觉嗓子有点发干。她偏过头,不敢再看。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在水汽中朦胧,少了平日的张扬,多了几分柔和:
“哎,我说,”她用手撩起一捧水,泼洒在自己的肩窝,由其淅淅沥沥滑落,“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之前那样?”
易逢猛然一怔,抱膝的手臂不由得收紧了许多。
她往下滑了一点,让温热的泉水漫过下巴,热水带来的暖意给了她安全感。
声音闷闷地从水汽那段传来:“只是我的使命罢了。”
池焰眨了眨眼,水珠从睫毛滚落。
看来不是问话的好时机啊。
她心念一动,赤足在铺着细滑卵石的池底轻轻一蹬,身体便像一尾灵活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易逢身边。
“别动。”她喝住想要往后退的易逢,“你就是心思太重。”
她伸出手指,滚烫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易逢始终微蹙的眉心,“看,这里都皱出印子了。”
易逢被她指尖的温度烫得微微一颤。
她没有躲开,或许是来不及,或许是温水泡得反应迟钝。
池焰近在咫尺的目光一片澄澈,映着摇曳的水光和迷离的月色,让她难以逃离。
“有时候,不要东想西想的,把那些杂念都抛掉。”
易逢被她如旋涡般的眼神蛊住,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里,放松下来。然后——”
池焰一手拉起易逢,一手高高指向雾气之上的夜空。
易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起头。
“你看——”
夜空是天鹅绒般的深蓝,厚重而柔软地低垂着,缀满满天的星辰,在远处与远山模糊的轮廓融为一体。
池焰忽然轻叹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
“今天的夜空好美啊……美得好像不是真的。要是……要是能看到流星就好了。”
她的话语如同投石入湖,夜空,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易逢微微睁大眼睛。
天幕的边缘,靠近地平线的位置,漾开一圈水波般的涟漪。
紧接着,一点银亮的光,毫无征兆地,自那天际尽头诞生。
起初只是针尖般大小,随即迅速拉长、变亮,拖曳出一条长长的、璀璨夺目的银色光尾,在天幕上挥毫泼洒出了惊心动魄的一笔——
无声无息地浩荡涌来。
第二点银光在稍高的天际闪现,划出另一道优美的弧线。
第三颗,第四颗……几十颗流星滑落夜空,轨迹交错,光芒辉映。
易逢倏然睁大了眼睛。
那些光芒越来越近,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银辉。
星光倒映在荡漾的池水中,破碎又重聚。天上地下,同时下起了一场光的雨。
池焰的眸光急速颤动。
不对,不对……这不正常。如此密集、如此绚烂,恰好在她说出愿望后降临的流星雨?
现实不会这样,太过完满,太过遂人心愿。
只有梦境才会这样。
——她们在梦里。
但是,当她侧过头,目光投向身边的易逢时,心湖一动。
易逢正仰望着这场不可思议的流星雨。
她那双总是冰冷空洞的眼眸,此刻被那些不断坠落又消逝的光之箭矢彻底点亮,映出细碎而璀璨的星芒。
她的嘴唇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天真而懵懂,沉醉在这场幻梦里。
那是池焰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
无关使命,无关责任,只关乎她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