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逢沉默地走上前,拿起墨玉茶壶。她的手很稳,但她从没有做过这件事,壶口的角度微微偏移。
滚烫的茶水溢出了杯沿,溅了几滴在池焰的手背上,被易逢指尖应激放出的寒气凝结成了水滴状的冰雕。
池焰“嘶”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缩手,反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易逢皱着眉头看着池焰的姿势,不明所以,细细思索良久终于明悟过来。她取出自己的手帕,俯身替池焰擦拭。
指尖隔着丝帕,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
“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凉?”池焰突然猝不及防地翻过手掌,抓住了她的手。
然后她顺坡上驴地按住易逢蜷缩的手指,查看起她的袖口。
“现在可是深冬,你——”池焰恼道,“就穿两件,怎么不冻死你!”
“我不冷。”易逢发力试图抽回手,宣告道。
“你手都冰成这样了还不冷!”池焰不轻不重在脑袋上打了一下,“去再加两件里衣!”
易逢捂着被打的地方。那里并不疼,但是有着奇怪的酥麻感。
她不情不愿地应声:“哦。”
她正换着衣服,池焰在外头含着笑意喊道:
“换完,我带你去吃点好的!”
易逢的动作一顿。
她越来越搞不懂池焰了。
当晚,池焰在一间充满异域风情的暖阁内设宴。
长桌上铺着色彩浓艳的织金毯,摆满了西域佳肴:烤得焦香金嫩的羔羊腿,晶莹剔透的葡萄,金黄的馕饼,空气里弥漫开浓郁的肉香与香料味。
池焰换了一身宽松舒适的赤红罗裙,慵懒地倚着软垫,看着被带来的易逢。
她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神情清冷,与这热烈奢靡的氛围格格不入。
“别光看着呀,快喝喝看,”池焰笑眯眯地催促,晃了晃手中玻璃杯里那深邃如宝石的红色液体,“这个可好喝了,新酿的,我敢打赌,你们仙界没有这个。”
易逢凝视着杯中那猩红色的液体,良久问道:“能换成清水吗?”
池焰脸上灿烂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随即有些恼了,放下杯子:“不能!”
易逢抿了抿唇,斩钉截铁道:“我不喝人血。”
“噗——”池焰差点被呛到,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巴掌拍在自己光洁的额头上。
“……我就知道!”她叫出声来,“这不是人血!也不是任何动物的血!这是葡、萄、汁!”
她酒杯里的液体摇晃着,折射出迷离的灯光:“很甜!很好喝!快尝尝看!”
易逢沉默了。不是说魔女池焰最爱饮用童男童女鲜血吗?
她再次看向那杯液体,迟疑地举起杯子,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
确实没有血腥气,只有纯粹的果甜香。
在池焰灼灼的目光下,她终于将杯沿贴上唇畔,极其克制地浅酌了一口。
“如何?”池焰立刻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期待着她的反应。
然而,易逢的反应却很简单,不,是过分简单了。
她修长的眉毛轻轻蹙了起来,似乎在仔细揣摩那一口的口感。半晌,她放下杯子,评价道:
“太甜了。”
“……”池焰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就这?
她并不气馁,切下一羔羊肉,直接用银叉递到了易逢的唇边,强势地笑道:“尝尝看。”
易逢的视线在近在咫尺的食物、和池焰那双不容拒绝的眼睛之间逡巡,最后,她迟疑地张开嘴,极快地用齿尖衔走了肉。
“如何?”池焰再度发问。
易逢细嚼慢咽,然后用餐巾拭了拭嘴角,给出了第二份品鉴报告:
“太咸了。”
池焰:“……”
她看着对面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一股强烈的情感涌了上来,混合着挫败、荒谬和好笑。
她扶住额头,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耸动。
“易逢啊易逢,”她摇着头,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你这人……还真是……”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可笑着笑着,她的目光落在易逢那双过于干净、也过于空洞的琥珀眼眸上。
——这个仙界的天枢,这个被无数人敬畏或憎恨的存在,好像……从未有过,品味人间烟火的能力。
有人把她身上属于“人”的那部分,抽走了。
池焰的笑声停了。她忽然“啪”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体前倾,隔着满桌佳肴,目光炯炯地锁住易逢:
“易逢,以后路还长的很。你就等着瞧好吧!”
————
宴席的余韵,擦不去抹不掉,溶解在止水居每一寸空气里。
时刻已到,蒲团静待,什么都没有改变。易逢闭上眼,试图让心神沉入那片熟悉的永恒的寂静。
可今夜,那寂静却有了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先是舌尖。那甜并未随宴席散去,反而在空旷的安静里变得清晰起来,隐隐约约,勾着喉咙。
紧接着,是咸,还有香料的微辛,交织着徘徊在她的唇畔。
她微微蹙了下眉,感到困惑。
她本不应该沉溺于这样无用的感官放纵。
然后,静水生澜。
透过摇曳的酒杯,池焰那双总是漫不经心、此刻却专注得有些烫人的赤瞳;
她拍案而起时,宽松的红罗裙摆在身下如花一样绽放开来;
她倾身向前,隔着满桌佳肴掷来笑语时,唇角扬起的、带着三分恼火七分兴味的笑——
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固执地无法消退地,一遍遍回放着。
还有没头没尾不明不白的那句话——
“你等着瞧好吧!”
易逢的呼吸几不可查地顿了一拍。
她发现自己正在期待着什么。
她在期待什么?
清晰的悸动从心口悄然蔓延开来,砰砰,砰砰,砰砰——
仿佛二十年来蒙在感官、蒙在心田上的一层薄纱,被今夜过于浓烈的滋味、过于鲜明的注视引诱,掀起了一角。
原来,甜是这样。咸是这样。
原来,被人那样注视着、关心着,是这样的感觉。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千里的冰层无声地消融塌陷。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有些东西,尝过,见过,体验过,渴望过,便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