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位移的最后一丝涟漪也消散在了空中。
易逢旋即调动灵力,然而,她周身的经脉却如同冰封的江河,沉寂无声——她的手腕上被铐上了锁灵枷。
易逢停了动作,沉默地看向魔宫上首。
就这样吧。
一个念头悄然浮起。
母亲的期望也好、天枢的职责也罢,还是那副名为“拯救苍生”的枷锁……在此刻,都被镇在这魔宫下,写作“无可奈何”四个大字。
易逢的心底异常平静,甚至期待着,她的短暂而又漫长的一生,能在此刻画上终点。
视线尽头,是数级台阶之上的王座。
魔女池焰正慵懒地倚坐其中,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手肘支着膝,用掌心抵住一侧脸颊。
她另一只手把着易逢的灵剑,剑身在魔宫幽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冰蓝寒芒。
“好剑。”池焰指尖轻抚过剑脊,“这剑,叫什么名字?”
易逢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冷冷开口:“临渊。”
池焰眉梢微挑,手腕轻转,临渊剑在她掌中挽出一朵凌厉而漂亮的剑花。下一瞬,那剑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不见。
她从侍从手中接过一只夜光杯,其中盛满猩红的液体,光泽迷离。她微啜一口,惬意地眯起眼。
易逢垂下眼帘。听闻魔族以人血为饮,看来不假。
随即,一道赤色绡纱如拥有生命般,自她袖中游弋而出,轻柔却不容抗拒地缠上易逢的脖颈,抬起了她的下颌,迫使她与之对视。
红色的绡纱一圈圈地绕上她的脖颈,就像情人在耳畔落下的私语。
“你叫什么名字?”王座上的魔女居高临下地望向她。
易逢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里静无波澜,仿佛颈间那足以致命的绡纱,不过是春日里拂面的垂柳。
“易逢。”
池焰静静地打量着易逢。项间的红纱轻而易举地便可夺走她的生命,可最终却盘旋着飞回了池焰手腕,只留下了酥酥麻麻的痒意。
“人,带去止水居,看好。”
侍从愣了一下,显然对这个过于平和的处理方式感到意外,但还是立刻躬身:“是,君上。”
两名魔兵上前,一左一右站在易逢身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算不上恭敬,却也并非折辱。
易逢被押送着离开,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她又看了一眼王座上的身影,池焰已经审阅起了卷宗,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扶手。
也好。
易逢想。是即刻处决,还是漫长囚禁,于她而言,并无分别。死亡是一种解脱,而她向来没有这样的福分。
说到底,被囚禁在魔宫,和被囚禁在天轨之下,并无本质不同。
她跟着魔侍,沉默地走向大殿侧方。
就在这时,殿外出来传来喧闹。
“池!焰!你这个王八蛋!”
一个青年女子大步踏入殿中,衣袍不整、发丝凌乱,脸上是喷薄而出的焦急与怒火。她目光如炬,直射王座。
易逢看到那女子的第一眼,立刻认了出来。
是玄雷长老的大弟子,晏清辞。易逢没有见过她,但是她的事迹传遍了仙界。
她在仙魔战争前线立下赫赫战功,救死扶伤无数。直到三年前她被池焰俘虏,不知池焰施了何种邪术,竟让她叛出仙界、堕为魔族,成了池焰的军师。
自此,她的通缉令贴满了仙界。
令易逢意想不到的是,她们之间的对话竟是这样——
“池焰你这混蛋!我说了多少次了,劫天枢一事,事关紧要,务必万加小心才是!你倒好,一声不吭玩消失,孤身潜入仙界腹地?!”
晏清辞猛然指向易逢。这时,易逢身边的两个押送的魔兵不知如何是好,满头大汗地僵立原地。
她的怒火如滔滔江水,“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仙界那么多人,一个人就是吐一口唾沫,也能把你给淹死!如果你死在了那儿,我们怎么办?!那就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的问题了!”
池焰懒洋洋地掀开眼皮。面对滔天的怒火,她非但不惧不恼,反而勾起唇角,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
“我这不是大成功了么?”她摊了摊手,姿态闲适,眼神却亮得惊人,“风险越高,收益越高,我一个人全须全尾地把小天枢带回来了,你说说看,省了多少功夫啊!”
她笑着在晏清辞背上猛猛一拍:“行了,既然赢了又何必去假设输的结果?老这么爷们唧唧的作甚!”
“……”晏清辞看了看周围魔将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咬牙切齿道,“再这样不动脑子鲁莽行事,下次哭的就是你!行了,我回去跟你算账。”
“所以呢,你这是选了第二条路,不杀她,囚禁起来?”她朝易逢扬了扬下巴。
“是啊——”池焰眼神飘忽了片刻,“做魔留一线,事后好相见嘛。杀了她,仙界指不定要怎么翻脸呢。关着她,要不了两年,‘那件事’就能完成。到时候,就放她回去当她的小天枢好喽。”
“啊——”池焰突然恍然大悟,“我懂了,你是嫌要加一个人的伙食费吧?哎,易——那什么,天枢大人,你吃的多不多啊?”
易逢正暗暗琢磨着“那件事”的言下之意,猝不及防被叫到。她迅速回忆了一遍问题,脸却黑了下来——这是什么问题?
她冷冷地立着,丝毫没有开口的欲望。
“哎呀,你看,我被讨厌了,人家都不理我。”池焰嬉皮笑脸的,“不过呢你看她这幅弱不禁风的样子,肯定是吃得很少的啦,放心放心——”
晏清辞抬手给了她一个暴栗:“滚!!!”
过了好半晌,晏清辞才冷静下来。
“行了祖宗,既然如此,就这样办吧。”她无奈地长叹一口气,走到易逢身前,对她旁边两个魔兵道:
“你们,把人看好。”
“是!!”
随后,她转向了易逢。
“易逢天枢,”晏清辞的声音清晰而平静,“我是晏清辞,曾是仙界玄雷长老座下首徒,想必你认得我。”
“我见过前任天枢,知晓天枢一职的重担,亦知你身不由己。”
易逢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晏清辞的语气带上了温情:“此地虽是魔域,但止水居清静,不会短你的吃穿用度。若有需求,告诉侍女便是。望你……暂且安住。”
易逢终于抬起眼,对上晏清辞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