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似乎被说服了,又或是孤独压垮了最后的犹豫。她紧紧地拥抱了一下包裹,然后颤巍巍地站起身,一步一挪地走到网边,小心翼翼地躺了上去。
她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上了眼睛。
只见那看似正常的四周林木间,更多的蛛丝悄无声息地涌出,如同活物般沿着网的边缘攀爬、缠绕,一层又一层,轻柔却迅速地将网上的少女包裹起来。
起初只是薄纱,很快便成了厚厚的茧。少女眉目紧闭,嘴角微微上扬,似乎真的陷入了某种酣甜的美梦之中,。
池焰的手在身侧骤然握紧,金红色的火苗几乎要不受控制地从指缝溢出。她就要冲出去——
就在这时,就在那些蛛丝即将完成最后封口、将少女彻底包裹成一个密实白茧的刹那——
“轰——!!!”
惊人的青色风浪猛地从茧内爆发,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苏醒!
坚固的茧壳从内部被撕开一个大洞,蛛丝被飓风卷入、绞碎、飞散!
一道矫健的身影从破碎的茧中一跃而出,凌空而立。那少女哪里还有半分怯懦瘦弱的样子?
她手持一把几乎与她等高、通体青莹、造型古朴厚重的巨剑,长发在狂风中激扬,眼神锐利如电,周身环绕着嘶鸣的青色气流,气势凛然。
“去死——!”她怒喝一声,周身狂暴的飓风便顺着地上、空中那些尚未断开的蛛丝,轰然朝着源头反冲而去!
一切都只发生在瞬息之间。那青绿的狂风摧枯拉朽。所过之处,泥土翻卷,石块粉碎,坚韧的藤蔓被轻易切断。
风刃精准狠戾,将厚实的地壳割裂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豁口。那些潜伏在地下的蛛丝网络被大片大片地扯出、撕裂。
但一切并未结束。随着少女驾驭狂风向前推进,两侧高耸林木的阴影间显现出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密密麻麻的蛛丝结成的青白色大茧,如同畸形的果实般垂挂在枝头。随着狂风吹袭,这些茧房纷纷破裂,缠绕的蛛丝被扯成漫天银白色的飞絮,又被卷入风暴之中。
一眼望去,这终年湿热的雨林深处,仿佛下起了一场大雪。
更可怖的是,随着茧房破裂,里面一具具干瘪的尸体簌簌坠落,沉重地砸在腐叶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那些尸体无一例外,皮肤紧贴着骨骼,如同披着人皮的骷髅,眼眶深陷成两个漆黑的空洞。
从破裂的眼窝看进去,甚至能直接看到后脑勺的骨头,上面残留着早已干涸发黑的、疑似脑浆的污渍。
每具尸体的胸口都有一个碗口大小的窟窿,边缘整齐,仿佛被利器精准剜开一般,内里的脏腑与精血被吸食得干干净净,只剩层叠的肋骨如枯败的树枝般飘荡在空荡的胸腔里。
浓烈的腐臭混合着蛛丝的酸腥,瞬间在林中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无需再多言。池焰与易逢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冰冷的怒意与决断。
几乎在同一瞬间,两人身影从藏身处飞驰而出。
池焰掌心烈焰腾起,易逢指间寒霜凝聚,联手攻向那些蛛丝的源头——风暴肆虐后暴露出的那片土地的中央区域!
“轰隆——!”
地面在她们合力一击之下,裂开了一道数丈宽、深不见底的狰狞裂缝,尘土混合着破碎的植物冲天而起。
夙媱的老巢,就在裂缝深处。
池焰拉着易逢,和那少女一起,协力追击。她们跳入裂缝,风,火,冰,一并铺天盖地地涌向向身下的蛛网之中。
然而,那少女的大笑却响彻了她们四周。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终于来了——”
“欢迎!欢迎——”那声音带着笑,一字一句,清晰地念出她们的名字,“池焰,易逢,我已恭候多时了——”
“欢迎来到我的,梦之王国。”
火光映亮了她们身下。在那裂缝下方,赫然是一张覆盖数十丈范围的巨型蛛网,由漆黑而粗壮的蛛丝织成,如同一条黏腻的巨舌静静趴伏着、等待着。
下落中,池焰的火焰向四周爆发,烧尽了无数根蛛丝,但更多的却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易逢剑光疾闪,斩断数根缠来的粗丝,反手抓住那持剑少女的手臂,将她向斜上方裂隙处全力掷去:“出去!”
少女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形便不由自主地向洞口飞去。
她们最终还是落到了这张巨网中。网慢慢收束,就要将她们包裹在内。
夙媱的语气骤然变得幽深而充满诱惑:“别挣扎了,两位。权有极大人说得没错,你们果然会来……”
“与其在痛苦中挣扎,不如永远睡去吧。在梦里,你们可以重逢无数次,可以弥补所有遗憾,可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忽,仿佛直接响彻在脑海深处。
与此同时,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困意,如同冰冷的海潮,无声无息地将池焰和易逢淹没。
池焰惊觉不对,猛地咬破舌尖,但这剧痛只带来了一瞬的清醒。她看到易逢的眼神也逐渐涣散了。
“易逢!!”池焰拼命去拉易逢的手,而易逢也竭尽全力向她伸来。
“睡吧……”夙媱吟唱起来,“让我看看,名震三界的魔尊与天枢,心底最深的美好记忆,究竟是何等模样……你们的记忆、你们的情感……都将成为我最美妙的收藏与力量!”
池焰最后一道意识如同在狂风中坚守的火焰,明澈而锐利,她朝着夙媱的方向嘶吼,声音却仿佛坠入深海,只有她自己能听见那灵魂深处的震动:
“那就看清楚了!见证我的幸福,哀叹自己的不幸,然后,我从梦里挣脱之时,就是你的死期——!”
她们的手,终于牵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黑暗彻底降临。
然而,在意识沉入最深沉的黑暗之前,一点光斑漾开。
没有地底巢穴,没有蛛网。
只有灼热的阳光,飞扬的尘土,惊慌的马匹,和百人之中那个骑在白马上的戴着面纱的少女,淡漠地抬起脸,向她投来无悲无喜的目光。
这是……
她和易逢,初次相遇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