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门之后,是一条沿着忘川河岸蜿蜒向前的宽阔路径。
池焰与易逢大步流星地走着,不一会,影影绰绰的鬼魂大队就从地平线那头浮现了出来。
那些鬼魂汇成一条沉默而漫长的队伍,迈着蹒跚的步履沿着河畔缓缓移动,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
池焰好奇地打量着这些同路者。他们大多年轻俊朗,身着华美光鲜的服饰——有头戴巍峨官帽的,有一身鲜艳喜服的;有明眸善睐、皓齿生花的,也有面如冠玉、文质彬彬的。
只是每一张脸上,都难以掩饰恐惧与茫然,更流露出一种极不相符的沧桑感,仿佛将垂暮的灵魂塞回了光鲜的皮囊里。
“诶,易逢,”池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人,压低声音,“不觉得奇怪吗?这一路看到的,怎么几乎全是年轻的鬼,还都盛装打扮?按道理,死者不该是老人居多吗?”
易逢的目光淡然地扫过队伍。“鬼魂显化的形态,并非其死亡时的样貌,”她声音清冷,如同忘川河上涌起的泡沫,“而是其记忆里最美好的自己。此乃鬼界维系稳定的法则之一,令其更容易安于现状,减少怨厉滋生。”
行至深处,前方一面迎风招展的玄黑色旗幡撞入池焰视野。上面书写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九幽钱庄。
钱庄入口处排着长长的队伍。新死的鬼魂们在鬼差麻木的指引下,或呆滞或惶恐地等待着,空气干涩而凝滞。
这时,易逢停下脚步,将那块沉肃的“钱通九泉”令牌取出,放入池焰手中。
“嗯?”池焰挑眉。
易逢看着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看你似乎对它兴致盎然。拿着吧,比言语管用。”
池焰眼睛倏地一亮,嘴角勾起一抹张扬又顽劣的笑意,猛地拍了拍易逢的肩:“知我者,易逢也!”
她毫不客气地接过令牌,在手中掂了掂,随即大摇大摆地径直走向队伍最前方,将令牌往那神情不耐的鬼差面前一递,叉着腰,嗓音清亮带笑:“喂!看清楚了!”
鬼差闻声,满脸不耐地转过头,目光触及那枚古朴铜钱上镌刻的“钱通九泉”四字时,呆愣良久,原本就白得如同糊窗薄纸的脸色,又被刷上一层又一层惨白的涂料。
之后的反应着实在池焰的意料之内。最后,一个穿着考究、油头粉面的鬼连滚带爬地迎了出来,腰弯得几乎要对折,迭声道:“两位尊客大驾光临!不知钱庄主有何吩咐?小的刘三,是此间管事,愿为二位效犬马之劳!”
易逢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我在钱库存有一笔款项,全部提到账上。”
“欸!好!好!小的这就去办!”刘三点头哈腰,“只是……这数额不小,提现需费些时候。在此期间,二位尊客不妨在坊市间随意逛逛,散散心?”
不必他说,池焰的目光早已被旁边队伍里一个鬼魂吸引。那是个大腹便便、披金戴银的中老年富商,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与周遭大多年轻茫然的鬼魂格格不入。
她饶有兴致地凑过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嘿,老哥,别人的鬼魂都显化年轻时候的模样,你怎么倒保持这幅……呃,富贵相?”
那人见是地位不菲的大人物搭话,受宠若惊,立刻堆起满脸褶子,得意道:
“嗨呦!大人您有所不知啊!我王根贵年轻那会儿,苦哈哈的,给人当牛做马,连口饱饭都混不上!哪像后来?”
他腆着肚子,浑身的金玉配饰叮当作响,“绫罗绸缎穿不完,山珍海味吃不尽!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死了,也得是这个派头!这不比年轻时好了百八十倍?”
“嚯!”池焰配合地鼓起掌来,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那您这一辈子,功德肯定不少吧?来世投胎,那不得是个王侯将相的命?”
“呵呵呵……承您吉言!承您吉言喽!”王根贵被捧得飘飘然,笑得浑身肥肉乱颤。
两人又聊了几句,此时,王根贵排到了队首,轮到他上功过秤了。
那是一架巨大、古朴的黄铜秤,庄严得令人心神发颤。
王根贵忐忑地站上秤的中央,头顶浮现出了一个不断跳动的数字,黄铜指针也随之偏移,最终落在正中微微偏右。
鬼差瞥了一眼结果,声音冰冷如同机械:“清算完毕。评级:【白身】,现资产:5350冥币。入轮回,投胎贫寒之家,劳碌终生,仅得温饱。”
“啊?!”王根贵吓得浑身肥肉一颤,失声尖叫:“不可能!我一辈子赚了那么多钱!我在阳间有豪宅十座,良田千顷!我……”
鬼差不耐烦地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漠然:“清算台贯通因果,核算的是你一生的净值。”
他低头查看手中的生平簿,“你早期剥削劳工、以次充好所造的业,中期行贿官员、扰乱法度欠的债,后期挥霍的八百余金……这些都已在你的‘人生账本’上形成了巨额亏损。你那点阳间财产,大多用来填补亏空。评级无误。”
看着王根贵满脸涨红,绝望地跪倒在地,他话锋一转,忽然挤出满脸的热情,“不过嘛……也并非没有其他法子,下辈子投个好胎。”
“是什么?!快说!”王根贵心急火燎,脸上血色尽褪,“我绝不要再过那种贫寒的苦日子!”
“方法有二。”鬼差伸出两根手指,“其一,便是在鬼界定居,工作攒钱,只要挣得足够的冥币,自然能提升层级。鄙人便是在做此事。从【白身】提升至【小康】,不算太难,勤快些,三十载左右或有希望。”
“若想升至【富贵】嘛……”他拖长了音调,“那就难了,若无特别生财的本事,耗费百年光阴也是寻常。”
“百年?!”王根贵面色一片死灰。
“不过——”鬼差拖长了调子,指向远处一片隐在朦胧雾气中、却依旧能感受到其极尽奢华的高楼,“若你有胆量、有魄力,倒是有条来钱极快的捷径。”
他压低了声音,“瞧见没?那便是‘浮生坊’。”
“就这么跟你说吧!”鬼差凑近了些,“我曾亲眼见着一个,级别比你还低,本要打入畜生道的,进去时孑然一身。谁能想到,出来时,嘿,已是【富贵】层级,只待投胎享福了!”
“当然喽……”他语气一转,严肃下来,“输得一干二净,乃至万劫不复的鬼,也多的是。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王根贵面色惨白,嘴唇翕动,眼神剧烈闪烁。半晌,那惨白渐渐被漫上来的潮红取代。
他猛地一跺脚:“你指路!我去了!”
“哎,老哥,你还真去啊?”池焰挑眉问道。
“不然怎么办?!”王根贵恨恨道,眼中布满血丝,“贫寒的日子我已经受够了!再说了,我王根贵手气一向不差!全凭自己打拼,从一介白丁做到剡州王家!”
他搓了搓手,“我也不贪,只要赢到【小康】立马收手!这种地方都有套路,初来乍到,总会让你尝点甜头,我懂!”
他眼珠一转,忽而堆起谄媚的笑容,看向池焰:“或者……要不然……您二位菩萨心肠,借我点本钱?放心!只要赢了,连本带利,一定奉还!”
可惜,他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做出这般姿态,实在与“惹人怜惜”差了十万八千里。
池焰早有预料似的摊了摊手,长叹一声:“哎呀,我倒是想仗义疏财,可惜身无分文,钱袋子都在我身边这位冷心冷情的大人手里攥着呢。不信你问她,借不借?”
“不借。”易逢眼皮都未抬,声音冷淡如冰。
“哎呦这……”王根贵眼泪都快急出来了,却又不敢说什么,只得悻悻道,“好吧,您二位我也得罪不起……那我,我这就去了!祝我好运吧!”
“等等,我们也去。”池焰正欲抬步,却被拉住了。
她转头看向易逢,见她眉心浅蹙着,笑道:“诶,怎么,又不愿意了是不是?这可不成。别忘了,现在——”
她用力摇了摇两人始终紧紧相牵的手,笑得狡黠,“反正钱由你管着,去开开眼界总行吧?走喽走喽!”
她不由分说,拉着易逢便跟上了王根贵的脚步。
甫一踏入浮生坊,酒气夹杂着脂粉香便扑面而来。
眼前景象与鬼门外的死寂判若两个世界:楼内极尽奢华,雕梁画栋,明珠嵌顶,轻纱曼舞。无数鬼魂穿梭其间,有的放声大笑,脸孔扭曲;有的面色惨白,汗如雨下。
娇声软语的美人依偎在赌客身旁,巧笑倩兮,笑语如钩。烟雾缭绕,模糊了一张张贪婪、疯狂或绝望的面孔。
王根贵哪见过这等阵仗,眼花缭乱之下,最终挤到了一张最简单的赌大小台前。他哆哆嗦嗦,压了五千冥币,手指点在“大”的那一侧的时候,抖如筛糠。
“开!四五六,大!”
中!资产瞬间涨到10350冥币!。
王根贵满面喜色,再赌!这次,压一万!
“开!五五六,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