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实木大门在身后合拢，将冬夜的寒气彻底隔绝。杨宥跟在陈释身后踏进玄关，刚反手带上门，暖意便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他蹬掉了脚上那双略显笨拙的棉鞋，赤脚踩在地板上。温热的触感从脚底迅速蔓延上来，驱散了从海边一路带回来的，浸入骨髓的寒意。

他忍不住轻叹：“你家好暖和啊！”

陈释没有回应，只是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软底拖鞋，轻轻丢在他脚边。杨宥道了谢，穿上拖鞋，视线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打量起来。

他像是踏入了一个契合所有想象的秘境，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哇！你家的装修真好，完全是我喜欢的风格。”他顿了顿，转向陈释的背影，语气礼貌又含着期待，“我可以看看吗？”

陈释背对着他，听到问话，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得到允许，杨宥便像只初次探索新领地的小动物，轻手轻脚又兴致勃勃地在别墅里转悠。

陈释站在餐桌旁没有动，视线一直跟随着那个雀跃的身影，看着对方脸上毫不掩饰的新奇与欢喜，看着那双眼睛在打量这个空间时流露出与他记忆深处无数次重现的影像完全重合的光彩。

这情景太过熟悉，熟悉到让周遭真实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稀薄，将他拖入那些早已褪色却永不消散的往日片段里，与无数个相似又不同的“过去”重叠，陷入了那些既甜蜜又刺痛的记忆碎片里……画面层层叠叠，让他一时失了神。

“你家装修得实在是太好了，”杨宥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带着由衷的赞叹，“这简直是我梦中情屋啊。那我睡哪个房间呀？”

陈释没有回应。他仍陷在回忆的涡流里，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幕传来，有些模糊。

杨宥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答，便走到旋转楼梯口，探出身子，目光寻找到他，提高了一点声音，礼貌地再次询问：“我住哪个房间呢？”

陈释这才被拉回了现实。他眨了眨眼，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楼梯口那个等待答案的身影上，接着迅速移开视线，语气听起来依旧平淡无波，朝着杨宥所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就你面前这间吧。”

杨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惊喜几乎要从里面溢出来：“真的吗？”他忍不住确认，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雀跃。

“嗯。”

陈释调整了一下呼吸，强忍住不再继续看杨宥的笑脸，转身朝沙发走去。只是在转身的刹那，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笑意快得如同错觉，随即被他敛去。接着，也不顾杨宥会不会起疑，竟顺手拿过徐音希白日送来的合同，看了起来。

杨宥快步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在陈释身旁坐下。他坐得很端正，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脸上的兴奋稍微收敛，换上一种格外认真的神情。

“谢谢，”他郑重地说，“再次感谢你收留我，还把那么好的房间让给我住，我——”

“没有让给你，”陈释打断了他，视线依旧落在手里的文件上，手指翻过一页，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就只是一间普通的客房而已。”

杨宥顿了顿，那股被他强行按下的落寞，还是从声音的缝隙里溜出来一点：“那也还是很感谢你……”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你不会懂，你帮了我多大的忙。”

陈释的视线仍然停留在文件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上，但他的注意力早已不在那里。所有的感官，似乎都系在了身旁这个人的呼吸、动作和每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上。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神思恍惚间，他竟鬼使神差般地，在上面流畅地写下了两个字——

杨宥。

字迹落成的瞬间，他猛地惊醒，指尖一颤，几乎要捏不住笔。他没有停顿，立刻用笔尖在那名字上胡乱地划了几道粗重的墨线，将它涂抹掩盖。动作快而自然，仿佛只是随手修正一个无心的笔误。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将笔放下，遮遮掩掩地拿起茶几上的书，所幸杨宥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并未注意，陈释才用一种仿佛刚刚听到的随意口吻接话：

“你说什么？”

杨宥抬起头，已经迅速调整好了表情，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朝他看过来，摇了摇头：“没什么。”

***

清晨的光线被书房的百叶窗筛成细条，安静地铺陈在深色地板上。

陈释立在窗边，举着手机贴在耳畔，目光落在窗外平静无波的海面上。远处有几只海鸟掠过，划破凝滞的蓝色。

“昨天那份合同让我弄丢了，”一夜没合眼，陈释声音微哑，“过两天我再找你重签一份吧。”

听筒那端传来追问，等对方说完，便截断了话头：“知道了，先这样。”

通话结束，他将手机从耳边放下。书房里霎时陷入一片滞涩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海浪声，隔着厚重的玻璃传来，闷闷的。

他没有立刻动作，依旧立在原地，像一尊凝固的雕塑，望着窗外那片过于平静的海。阳光的角度缓缓移动，将他静止的身影在地板上拉出斜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