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再次亮起,车流重新开始穿梭。江冉被迫停在路口这一端,只能怔怔地望着街对面相拥的两人。夜色中,那相拥的身影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将他隔绝在温暖之外。
远天的月轮静静凝视着人间,将清辉均匀地洒在每个人身上——无论是相拥的,还是独自伫立的。
***
夜色渐深,陈释家落地窗外已是墨色浓重,城市的天际线在玻璃上渐渐模糊,最终沉入无边的黑暗里。室内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壁灯,像融化的琥珀,将整个空间浸泡在一种近乎凝滞的静谧里。
杨宥靠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身影被窗外的黑暗与室内的暖光切割,在玻璃上投下淡淡的轮廓,显得单薄而失神。直到陈释的脚步声轻轻打破沉寂——他端着红酒和两只高脚杯走近,将托盘放在一旁的小桌上,而后自然地伸手揉了揉杨宥的发顶。
“呼噜呼噜毛,吓不着。”陈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惯常的、近乎本能地安抚。
杨宥下意识歪了歪头,唇角牵起一个浅淡的弧度。“我又不是小孩子,”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你怎么跟我妈似的,她就总这样。”
陈释没接话,转身走到桌边坐下。水晶杯壁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深红的酒液注入杯中,漾开醇厚的果香。他先递了一杯给杨宥。
杨宥接过,目光有些空茫地盯着杯中的液体,随意晃了晃,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陈释刚为自己倒好酒,一回头,就见杨宥已经把空杯递了回来。
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宠溺:“慢点喝……”声音很轻。
陈释再次为杨宥倒上酒,这次,杨宥接过后只是将酒杯搁在手边,食指和中指搭着杯座,心不在焉地轻轻晃动着醒酒,目光投向窗外虚无的黑暗。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们两人的身影,一坐一卧,仿佛被封印在这片温暖与冰冷交织的空间里。
杨宥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最终落在不远处一本摊开的书上,他伸手取过随意翻阅。
“西西弗神话?”他翻动着书页,发出沙沙的轻响,“你在看的书吗?”
“嗯。”陈释应了一声。
杨宥又喝了一大口酒,杯中只剩下一点底。先前喝得急,酒意渐渐上涌,脸颊泛起微红。他把书塞进靠枕底下,顺势将原本垫在身后的抱枕放倒些,整个人懒洋洋地歪靠上去,像一只终于找到舒适角落的猫。
“讲什么的?我记得好像是本哲学随笔吧。”他声音带着微醺的松弛,“我看不来这种书,我适合看那种小说类的文学作品,这种书我一点也看不进去,你真厉害。”
“嗯,”陈释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酒杯上,“这本书是借西西弗斯的故事,探讨的‘荒诞论’。”
“西西弗斯?荒诞论?”杨宥的声音含混,透着好奇与困倦。
陈释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带着些试探和犹豫地缓缓吐出:“打个比方讲,如果有一天,一个魔鬼来到你面前,告诉你,你所做的一切终将失败,所有的努力都毫无意义,你会怎么办?”
杨宥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仰起头,将杯中最后那点酒饮尽。喉结滚动了一下,他闭上眼,才懒懒地开口,语气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谁管他说什么,我不尝试,不努力,怎么知道会不会失败,有没有意义。”
陈释像是把这句话咀嚼了很久,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从胸腔震出,带着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哈哈哈……”
杨宥已是半醉,听到陈释笑,本能地也跟着咧开嘴傻笑起来。一时间,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笑声,这笑声实在莫名,甚至有些傻气,却奇异地驱散了空气中弥漫的沉重。陈释背过身去,抬手,用指节极快地揉了一下笑得发酸的眼眶。
“咱俩是傻吗?”他转回身,语气带着笑过的余韵,“眼泪都笑出来了……”
杨宥也揉着笑到发痛的肚子,抬手抹了抹湿润的眼角。“不笑了,不笑了……”他努力压下笑意,气息还未完全平复,“我说得不对吗?你笑什么?”
“没什么,”陈释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又落回到杨宥身上,“我只是觉得,你跟我一样,也很‘西西弗斯’。”他轻轻感叹,像是一声呓语,“Everybody is Sisyphus……”
杨宥调整了一下姿势,彻底转向陈释侧躺下来。他强打着精神,眼皮却已开始不受控制地垂下。“你给我讲讲吧,什么是西西弗斯?荒诞论又是讲的什么?”话音逐渐微弱,那双好看的眼睛轻轻阖上,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陈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平和而清晰:“西西弗斯曾是一位国王,因触怒众神而受到惩罚。他必须将一块巨石推上山顶,才能重返人间。可每当巨石即将抵达山顶的那一刻,就会重新滚落山崖。他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推石上山,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那他……该有多痛苦啊……”杨宥的声音含混不清,已徘徊在睡梦的边缘。
“痛苦,”陈释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也是因为他心里还存着希望,不是吗?”
“嗯……”杨宥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算是回应,呼吸逐渐变得悠长平稳,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陈释不再言语。端起酒杯,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
修长的手指捏着杯脚缓缓旋转,看着暗红的酒液在杯壁上缠绵,滑落,再留下转瞬即逝的酒泪。他的目光失了焦点,仿佛透过这杯酒,望见了更遥远的地方。
“这个世界是荒诞的,虚无的,下坠的……”他像是在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可那又如何?无惧神明的诅咒,日复一日地推动巨石,又何尝不是对众神的蔑视?这本身就是对命运最有力的反抗。何必在意石头是否会滚落,毕竟——”他微微停顿,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在山脚下的时候,才是最开心的,不是吗?”
回应他的,只有杨宥均匀而深长的呼吸声。朦胧间,睡梦中的人仿佛感知到了什么,本能地发出一声轻浅的嘤咛:“嗯……”
陈释再次饮尽杯中的酒,起身走到杨宥面前。他蹲下身,视线与侧躺的杨宥齐平,就这么安静地看着。
良久,陈释的眼眶微微泛红,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并未积聚成泪。他轻轻抬手,指尖掠过杨宥的额发,将它们温柔地理向一边,又抚平那在睡梦中也不自觉微蹙的眉头。
每一个动作都轻缓得如同触碰易碎的梦境。
手指继续下行,贪恋地抚过杨宥温热的脸颊,指腹感受着皮肤下鲜活的生命力。在靠近鼻翼的地方,他的动作有了一瞬间难以察觉的停顿。
随后,他的手轻轻覆盖上杨宥的脖颈,掌心贴合着颈侧,感受到皮肤下动脉稳定而有力的搏动。
他不自觉地微微俯身,靠近。闭着眼,鼻尖与杨宥的鼻尖轻触,停留了短短几秒。这是一个未曾真正落下的吻,一次耳鬓厮磨般的贴近,呼吸交融,在无声中汲取着彼此的温度与气息。
随即,他退了回来,回到原来的位置,深深地看了杨宥一眼。
最终,陈释站起身,没有丝毫声响地转身,离开了这片被灯光、酒香和沉睡呼吸填满的空间,将安宁还给了睡梦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