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被鸡爪一样干巴的手牢牢抓住,骷髅架子一样的人站在眼前,用那两颗空洞的窟窿眼死死地盯住李归尔。
像是不得到回答就不罢休的模样。
李归尔看着他没有言语,过了会儿才淡声开口道:
“回来了。”
镇长歪了歪头,脖子间的骨节咔咔作响,开口的声音沙哑:
“回来了?”
“嗯。”
李归尔点头,视线停顿在了镇长那空洞的眼眶。
好像左眼要比右眼大一点。
“回来了…怎么会回来呢…”
枯木般的直接紧紧抓着李归尔的手臂,镇长喃喃自语着,神情恍惚。
“镇长,天晚了~”
就在李归尔觉得自己的手臂快要被折下时,身后突然又传来那道婉转绵长的腔调。
李归尔回过头,正对上了西木子的眸子。
他又变成了张寡妇的模样。
“啊…”
看到来人,镇长若有所觉地松开手,失魂一般喃喃点头自语道: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手臂回归自由,李归尔低头看了看,上面红了一大块,血红的指印在手臂上格外显眼。
直到镇长走远,李归尔才对着西木子开口道:
“这又是你干的?”
“哎呀~这次怎么不演了?”
西木子没有正面回答李归尔的问题,反倒是展扇掩面,露出双媚长的眸子盯着李归尔看。
“……”
张寡妇是从来不会做这种动作的。
手臂上不时传来点刺疼,一切都在提醒她先前发生的事并非幻觉。
眼前依旧能看到散发着荧光白点,和先前幻境里的红光又不太一样。
“这是什么?”
李归尔戳了戳飘散在空中的莹白光点,开口问道。
西木子挥扇托住李归尔面前的白点,随后启口道:
“灵。”
“我为什么能看见?”
闻言,西木子笑了笑,随意地岔开了话题:
“…不好看吗?”
“……”
“白色的是物质灵和生灵,它们创造了生命的躯体。”
见身旁的人没了动静,西木子自导自演着担当起了旁白。
李归尔抬起手,看着满空飘散的白点从她的指缝间穿过。
“寄托在生命体内的是魂灵,有了它,生命体才有了意识。”
顺着西木子的话头,李归尔低头向自己,在一层白色灵层的裹挟下,身体里虚虚拢拢地照这个人形的气团。
抬眼朝西木子看去,他的身体里也有。
只不过——
李归尔的视线忽然一顿,有所察觉地朝西木子看去。
“如若魂灵足够强大,□□消亡后凝而不散,便是灵体。”
“要是魂灵不够强呢?”
李归尔突然开口,语声罕见地认真。
西木子像是预料到她会这么问,悠悠地接道:
“要是不强,人死后一段时间,魂灵自然而然就散了~”
李归尔环视了四周一圈,忽而道:
“散了,就是看不见的意思吗?”
“错了,”西木子合起折扇,放在掌心轻轻一拍,轻笑着启口,“是一点一点看不见的。”
“这就和你一点一点长大一样。
越长大,小时就的事忘得就越多。
魂灵散得越多,这辈子的事就记得越少,你的意识就越来越弱。”
等到魂灵彻底消散,且当往后,日月交替,春秋代序。
天地之间,再也不会有你这号人。”
悠扬婉转的语声飘荡在空旷的苍穹间,激不起一点回响。
李归尔突然迈开腿,往青石路上跑去。
街上不知何时又亮起了灯,三三两两的人走在街上,或在闲谈,或在买小吃。
但无一例外,他们体内的魂灵都已经褪到了极淡极淡的颜色。
而有的——
力气因为奔跑渐渐被掏空,李归尔扶着膝盖大口地喘着气。
脑海里却不断浮现镇长那双窟窿眼,他的体内,早就和周围的花草树木一样,全然没有魂灵的存在。
“就像你想的那样,这镇子里的,都是死人。”
鼻息传来淡淡的冷香,西木子的语声随之传来。
李归尔弓着身,缓缓开口道:
“…那她呢?”
“她?”
西木子先是一怔,稍后就反应到李归尔指的是张寡妇。
抬手拂去颊边的乱发,西木子弯了弯唇,启口问道:
“她当时怎么和你说的?”
李归尔沉默了下,稍后张口说道:
“…她说她回娘家了。”
“哦~”
李归尔默声,忽然没了下文。
她对于死亡的模糊认知,仅仅停留在山坡上的那片墓碑林上。
村里的老人常说落叶归根。
他们说,人就是树叶,从树上长出来,在风里飘一阵又会回到土里。
想到这,李归尔的嘴唇半张开,缓缓问道:
“死了,就是回家了吗?”
“……”
像是没想到李归尔会这么说,西木子手上的动作一停,半晌后才出声道:
“用你们人类的视角去看,也可以这么认为。”
原本那层罩在死亡上的土布像是被突然掀开一样,清晰地露出了下面长着青苔的石碑。
李归尔站直了身子,抬头望向西木子的眼睛,启口道:
“那就够了。”
“在修行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