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回来了?”
李归尔刚推开木门,屋里就传来了道尖利的女声。
是和她住一起的张寡妇。
“嗯。”
李归尔点头收伞,自顾自地将手上的菜放到土灶上边。
往锅里倒好水,李归尔走到往灶边,娴熟地往里头添起干草。
“李归尔,你过来一下。”
隔间传来张寡妇的叫唤,李归尔往灶里添了根柴,随后起身推开了隔间的门。
隔间是睡觉的地方,里头的陈设简陋,不同于往日的整洁干净,今天的床上随意地摊着衣物。
李归尔知道张寡妇有把衣服时不时拿出来晒的习惯,美名其曰“开光”,和佛庙里开光的手串一个步骤。
“诺,这件你试试。”
张寡妇从衣堆里拎出件雪青的短袄,对着李归尔努了努嘴。
张寡妇约莫四十来岁的模样,菱形脸,吊梢眉,眸子里像是蓄了泓清水。
“这件我打算过年给我二姑家的小孩,看你身材和她差不多。”
“哦。”
李归尔会意点头,上前接过袄子。
换下洗得发白的水蓝褂子,短袄穿在身上意外地合身。
“转过来我看看。”
张寡妇拽住李归尔的手臂,拉着她转了一圈,打量的目光最终落在李归尔编得松松垮垮的辫子上。
张寡妇指尖一动,却径直地穿过李归尔的脑袋,拿起她胯边的衣服拍了拍。
“快换下来,别把你身上的泥粘上去,省得我又要洗一顿。”
“哦。”
察觉到被嫌弃的李归尔没什么感觉,任由张寡妇扒着袄子。
“今个我要外出回娘家一趟,午饭我吃过了,晚饭也不用留我那份。”
张寡妇皱着眉,一边说着,随手又掸了掸换下的短袄。
她今天涂了粉,穿着崭新的天青小褂,身形窈窕,姿容美好。
“哦。”
李归尔看着她,点头道。
“门坏了,我叫了木匠下午来修,你盯好屋里的东西,要是叫人顺走了,仔细了你的皮。”
“哦。”
“大米我换到新买的缸里,要让雨淋到有你好果子吃。”
“哦。”
李归尔照旧点头。
看见眼前那张面无表情的小脸,张寡妇扶了扶额,只觉得太阳穴突得厉害:
“你每天除了“哦”就不会应点别的?”
李归尔一怔,随即又应道:
“嗯。”
张寡妇沉默了几秒,随口嘀咕道:
“算了,怪瘆人的。”
“……”
李归尔有些无语。
张寡妇叠好被褥上的衣物,统一放到一旁的布袋里。
见身旁的人久久没有动作,张寡妇睨了眼李归尔,语气依旧刻薄:
“裤子上泥点这么多,上午又去瞎眼瘸子那哼书了?”
李归尔提了提半湿的裤腿,罕见地皱了皱眉。
“葛夫子让我去的。”
“你就这么听那小白脸的话?人家让你跳火炕你也跳?”
闻言,李归尔思索了一会儿,很是认真地开口道:
“我不是傻子。”
“稀奇啊,还以为你这茅坑土块不会还嘴呢!”
张寡妇拍了拍手,转而大笑了起来,两道细长的柳眉几乎要扬到额头。
李归尔:“。”
她有时很不明白大人的一些想法。
张寡妇合好布袋,忽地又把目光投到李归尔身上,似嫌弃般地咂了一嘴后,她很快又扭头把床边的窗子打开。
窗外的冷风伴着雨丝刺了进来,张寡妇哆嗦了一下,张嘴就是骂道:
“杀千刀的,冻死你老子娘了!”
只闻“啪”的一声响,木床嘎吱一下又被合上。
张寡妇提着布袋起身,下床又提了两罐陶瓷装的白酒。
她打开门,撑开伞,别脸看向湿嗒嗒的田地,淅沥的雨声里夹杂着她尖利的叫嚷声:
“把家看好,别让这雨把老娘的蒜苗给嚯嚯了!”
“砰!”
大门被骤然合上,屋外的风有些大,老旧的木门哐哐地响个不停。
总算安静一点了。
李归尔在原地站了一会,突然又想起了土灶还在烧的水。
“坏了。”
她默念一声,赶忙往隔间跑去。
推开门,灶上的木盖腾腾地冒着蒸汽,凑近看,里头的水泡不断往上冒着放大,直至破裂。
“咕咚。”
一颗石子滚入水塘,爆开一株水花。
李归尔踢着土路上的石块,眉眼罕见地耷拉下来。
“哈哈哈,尔尔,你的字还是那么别具一格,我第一次见葛夫子这么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