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川公园的草坪上，遇言从遇安手里接过风筝，一手握着线轮，一手扶着线轮附近的一段线，看着金鱼风筝在天上飞。
它飞得挺高，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已经高到看不出是只金鱼风筝，只有一条来回晃动的长条尾巴在天上格外显眼。
遇言使劲仰着头看，没一会儿脖子就有点酸疼，腾出一只手来揉脖子。
徐赫言见她这样，走过去把她脑袋一按，说：“歇会儿，一会儿头掉了。”
遇言就笑：“怎么可能！”
笑完他把风筝的线轮塞到徐赫言手里，用一种充满期待的眼神看他：“给你，已经飞起来了，飞得很稳当，拿着吧。”
徐赫言一时间忘了自己刚才说过的话，不太理解为什么小孩看起来很想玩却把风筝给了自己。
他没伸手去接，就那么看着遇言。遇言见他没动作，索性直接塞进他手里，说：“你多玩会儿，你不是说都没玩过吗？”
徐赫言这才反应过来，还是没接，又问：“你不是也没玩过吗？”
遇言虽然也来公园玩，但放风筝确实是第一次。
她想了想说：“但是我还小，以后还有很多机会玩的。”
这话有点词不达意，遇言的意思是，你从小就没玩过，都二十多岁了才第一次玩，但是我才六岁就已经玩上了，所以你应该多玩会儿。
徐赫言大概猜到了她的逻辑，再次好奇遇安到底是给她灌输了什么思想。为了让她放心玩，徐赫言故意说：“你玩着，一会儿我在玩，我想跟你哥说说话。”
“行。”遇言也不再坚持。
遇安就在一旁站着，把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很自然地垂在腿边，看了眼天上的那抹红色，问徐赫言：“你想跟我说什么？”
徐赫言一愣，刚才那话是故意说给小孩听的，他还真没想到要跟遇安说点什么。但遇安都这么问了，抓不住机会就是傻子。
硬要说得话，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跟遇安说，但真到了这个时候，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于是干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拍拍自己身边的那块草，示意遇安也坐下。
“你多久没来公园玩过了？”徐赫言突然问。
遇安坐在他旁边，风吹得他的衣服来回晃动，一部分贴在身上，勾勒出劲瘦的身形，徐赫言看了眼，默默移开了眼睛。
“挺久了。”遇安说。
好像自从遇松原车祸去世，陈夏精神失常就没怎么来过，偶尔来几回，也是陪着遇言来，像是完成某种特定的任务。
他心里泛起一种久违的感觉，虽然这么形容有些不太恰当，但遇安觉得，自己在今天的某些时候重新变回了小孩，被人陪着，守着，不用背负那些沉重的担子，只需要考虑怎么在草地上把风筝放起来。
遇安也很清楚，这种感觉，是徐赫言给的。
“谢谢。”他说着，侧头去看徐赫言，黑色的瞳仁中隐藏着很复杂的感情。
徐赫言喉头一哽，觉得草地上那些看不见的虫子好像突然钻进了自己的身体，在体内的各个器官上爬行，然后啃食他的血肉。
“谢什么谢。”徐赫言声音有点发抖，但还是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说“你高兴就行。”
“嗯，挺高兴的。”遇安说着，嘴角弯了弯，脸上浮起一个十分不明显的笑容。
他很少像徐赫言那样大笑。遇安的笑很安静，幅度很小，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水面上，溅起很小很小的波澜，然后很快归于平静。
但就是这点小的波澜，到了徐赫言眼里不亚于海啸，海啸跟着大风一股脑朝着他扑过来，眼看就要把人淹没，徐赫言却只能听见浪花在叫嚣，说：“遇安笑了。”
遇安笑了，是多么美好的事情。他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就是一件宝贝，更别提笑了。
海水涌进徐赫言肺里，明明很满很涨，他却从中品出了点满足和幸福的味道，顺着血液循环传遍四肢百骸。
搭在草地上的手轻微挪动了一下，他忍不住靠近遇安的手，两根手指距离不足一厘米的时候停下。停了一会儿，又往前伸去，触碰到遇安的那一刻快速收回，像什么也没发生。
遇安都正抬着头看风筝，感觉到有东西碰到自己的手指也没多想，只以为是虫子，连带着手指抖了一下。
徐赫言诡计得逞，自己在一旁偷笑。笑着笑着，又觉得苦恼，重来一回，自己的要求竟然已经低到这种地步了。要知道从前，他从来都是喜欢在床上把人吃干抹净，然后欣赏事后皮肤还泛着红色，眼神迷离并微微喘息的人。
想到这儿，徐赫言那股想要碰人的冲动又燃起来，但这会儿遇安没在看天，自己乱动一定会被发现，索性放弃了。
这样就挺好，他安慰自己，还能碰到遇安的手指，还能看见他的笑容，感受到他的呼吸，就已经是世界上最好的事。
只这么想着，徐赫言就忍不住想笑，被遇安发现后又故意不说，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孩示意他看。
遇言玩疯了，在草地上不知道跑什么，一脑门的汗，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她总是忍不住用手去碰。
遇安直接用夹子把头发夹到头顶上，然后把人喊过来喝水。
小孩是真累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全喝完不算，还问有没有，徐赫言又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哎你喝慢点啊，都喝身上了。”徐赫言提醒她。
遇言顾不上理人，早晚喝够了才看了看自己身上，有几道水痕，但她不在乎，反正风一吹就干了。
“没事，一会就吹干了。”她说，“咱们回家吧？我有点累了哥。”
遇言是真累了，她有点走不动了，但不说，硬撑着走得很慢，一路上话也很少。
遇安和徐赫言跟她相处久了，自然知道她一举一动都代表什么意思。遇安晃晃她的手说：“我背你。”
“不用，我自己走。”遇言有一瞬间的动摇，但很快就坚定下来，“你俩牵着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