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坟离得并不远,在家里都能把烟花爆竹声听得很清楚。很快一大帮人就回来了,左荔落在最后面。因为现在他已经不是重点了,重点早已转移到对左孝明和爷爷的吹捧上面,吹他们的教育有多么多么好。实则根本没出一分力。
很快屋子里就烟雾缭绕,左舒非常讨厌二手烟的味道,眼神示意左荔一起出去。院子里有一架秋千,左舒坐上去,左荔便站在后面为她轻轻推着,就像他们小时候那样。
“芽芽要我转达一句恭喜。”这句话随着风一起飘进左荔耳朵。
秋千突然停了。
左舒不解地回头看去,左荔并没有什么反应,抬手继续推着。
只是秋千荡起来的频率乱了。
*
“咱家什么时候装的秋千?”明明前几天来的时候院子里还什么都没有呢。
“就前两天。”刘振兰在不远处处理鸡,头都没抬,“我看老左家有一个,还挺好玩的。”
老太太到这个岁数仍能保持童心与好奇,愿意尝试一切新鲜事物,杭青是庆幸的。庆幸她没有因为年轻时的经历而失去希望。
吃完饭,杭青陪着还没说一会儿话呢,就惨遭逐客令。
“这么想让我走啊?”
刘振兰嫌杭青推秋千的速度太慢,脚尖点地,自己荡得高高的。
“你不是跟小舒约了要去小风亭吗?”
“好吧。”杭青撇嘴,“那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刘振兰立马足尖点地让秋千停下,神采奕奕,满眼期待。“放心吧。”她什么都没说,杭青却什么都懂,“奶茶不会少了你的。”
老太太放下心,留下一句路上注意安全就回屋里补觉去了。
她一直是这样,从来不问身边人什么时候回来、为什么回来以及什么时候离开。她总是坦然接受任何人的到来与离去。就像杭青这次从北宁回来,老太太一句没问过。你来了,我就给你做好吃的,你不来,我一个人仍然好好生活。
杭青知道,是因为她年轻时见过太多身边人的离去。
幼时丧母,少时丧父,青年丧夫。且杭辉并不是她第一个孩子,她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孩,可惜没能长大,未满一周岁便生病去世了。
这些都是杭辉说给杭青听的,刘振兰女士从来不向任何人诉说自己经历过的苦楚。
杭青独自荡了会儿秋千,蹑手蹑脚到老太太房间门口,想要看看人有没有睡着,结果却跟倚靠在床头刷视频刷得咯咯笑的人来了个眼对眼。
“不是说睡午觉?”被抓到现行了吧。
“这你就不懂了。”刘振兰面不改色,却默默调小了音量,“我这是酝酿睡意呢。”
好一个酝酿睡意,杭青笑出声,“第一次听说有人靠看搞笑段子入眠的啊。”
“你还小。”刘振兰翻身下床把人往院子里推,“没听说过是很正常滴。”
一路推到大门口,只听“砰”一声响,杭青跟紧闭的大门面面相觑。
……这小老太太,杭青单方面取消了下次的奶茶。
小风亭就在村口不远处,杭青骑车过去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背影站在那。
离得近了她才看清那不是左舒,而是左荔。杭青把车停好,走过去,“怎么就你一个人,你姐呢?”
“她学校里突然有事,给你发消息你没回,她怕你跑空,就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他解释道,声音里带着些许无奈。
杭青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注意到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
“还没亲口对你说一句恭喜。”六百多,怎么说都是一个值得高兴的分数。
“谢谢。”左荔眉头舒展了些。
不管怎么说,这个分数足够让他走一遍杭青走过的路,看过杭青看过的风景,这样就够了。
不远处的天边突然轰隆一声,要变天了。
渝水的夏天就是这么变幻莫测,上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秒可能就乌云密布、雷声将至。
左荔反应快,他立马起身把杭青的电动车推到了凉亭里。
在他们彻底进入凉亭的下一秒,雨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拍打在地上,干燥的地面一瞬间就被打湿了。
这是杭青回渝水以来见过的最大的一场雨。
她望着亭外倾泻的雨幕,忽然指向远处一株在风雨中摇曳的栀子花树。
“你看那棵树。”
左荔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豆大的雨点砸在洁白的花瓣上,打得花枝不停颤抖。
“这么大雨,花都要被打坏了。”他轻声说。
“不会的。”杭青摇摇头,“你看。”
风雨中,那株栀子花树虽然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但每一朵花都顽强地挂在枝头,雨水洗过的花瓣反而更加洁白,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格外醒目。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都要像那棵树。”杭青转过头,看向左荔,“要经历很多风雨,但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开放,它开花不是为了给谁看,只是因为到了该开放的季节。”
左荔怔怔地看着她。
是啊,他努力读书,从来不是为了那些喧闹的庆贺,不是为了成为别人口中的谈资。他只是想证明自己可以,想离身边这个人更近一点而已。
左荔望着雨中那些洁白的花朵,忽然觉得心头那块大石头轻了许多。
除去雨声和萧萧风声,四周很安静。他们并肩而立,杭青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左荔的声音很好听。
每次听他说话都会让杭青想起小时候在村子里每逢下雨闻到的那种味道,淡淡的土腥气混合着雨水清爽的气息,后来才知道那是放线菌的味道。
杭青固执地认为每个城市都有自己专属的味道,渝水和北宁是不一样的,只有渝水的放线菌才能给她一种熟悉的心安的感觉。
而左荔的声音,会让她想起那种感觉。
雨停了,他们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