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高考,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战役,在蝉鸣声中开始,又在灼热的空气里结束。
走出最后一科考场时,林沚抬头看了眼被教学楼切割成方块的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狂喜或解脱,只有一种巨大的、空荡荡的平静,像是跑完一场超长马拉松后,身体和精神同时进入的短暂真空状态。
接下来是估分、等成绩、填志愿。过程有些煎熬,但林沚心里大致有底。当查询界面终于刷出那个数字时,饶是早有准备,她的呼吸还是停滞了一瞬。
721分。全市理科第一名。
手机瞬间被电话和信息淹没。学校的,老师的,同学的,媒体的……家里客厅也挤满了闻讯赶来道贺的亲戚邻居,热闹得像要炸开。沈佑安和杨语蓉的脸笑成了一朵花,沈阅逢人就说“我妹,状元!”,骄傲得不行。
在一片嘈杂中,林沚反而异常安静。她看着屏幕上那个耀眼的分数和排名,指尖轻轻拂过。这一刻,她想起的却不是荣誉,而是无数个晨昏,是堆成山的试卷,是写空的一把又一把笔芯,是舅妈深夜放在门口的温牛奶,是表哥别扭的关心,是……某个人的声音,隔着电话线,冷静地告诉她下一步该怎么走。
填报志愿系统开放那天,她没有任何犹豫。第一志愿:京华大学。专业:数学科学学院。
鼠标点击确认的那一刻,长久以来绷在心里的那根弦,“铮”地一声,彻底松了下来。未来,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具体地展现在眼前。
录取通知书在七月中旬的一个午后送达。特制的快递信封,沉甸甸的。林沚拆开,拿出里面精美的通知书,手指抚过“京华大学”那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看了很久,才小心地放回。
高考后的暑假,时间突然变得缓慢而悠长。没有了排山倒海的压力和计划表,林沚反而有些不习惯。她开始每天早晨去附近的公园跑步,下午看看书,或者陪舅妈买菜,晚上和沈阅一起打打游戏。生活简单,却充满了久违的松弛感。
叶弛还没回来。他参加了一个暑期国际学术交流项目,要去欧洲几个顶尖的实验室和大学访学,为期近两个月。他们联系不算频繁,时差和忙碌让对话变得简短。通常是林沚分享一些琐碎日常,他隔段时间回复,言简意赅,但每条都会回。
七月底,叶弛结束了欧洲的行程,但没有直接回江城。他在北京短暂停留,处理一些学校和项目上的后续事宜。林沚知道他忙,也没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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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黄昏,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吹散了江城连日来的闷热。这里不是江城,是距离江城两百多公里外的一个宁静海滨小镇。夕阳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海平面坠落,将天空烧成一片层次分明的橘红、金红与绛紫,瑰丽的云霞倒映在微波荡漾的海面上,碎成千万片跃动的金光。
林沚赤脚踩在微凉的细沙上,看着眼前仿佛没有边际的壮阔海景,还有些恍惚。
几个小时前,叶弛突然开车出现在她家楼下,只说了一句“带你去个地方”,她就鬼使神差地上了车。一路无言,直到车子停在这片无人的海滩。
此刻,叶弛站在她身旁几步远的地方,面朝大海。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海风鼓起他柔软的衣料,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又格外清晰。
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海天相接处那最后一缕炽烈的光芒,眼神深远,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这里……”林沚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我外公外婆以前住这儿。”叶弛接话,声音不高,混在涛声里,却字字清晰,“小时候寒暑假常来。后来他们搬走了,就再没来过。”
他顿了顿,像是陷入回忆。“心情不好的时候,或者觉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总会想起这片海。觉得它那么大,什么都能容下。”
林沚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异常沉静,下颌线微微绷紧。她忽然意识到,他带她来这里,不仅仅是为了看海。
夕阳沉下去的速度加快了,最后的金光像熔化的金子,流淌在海面上,璀璨得令人心悸。天空的颜色从热烈的橘红过渡到沉静的蓝紫,几颗早起的星星已经迫不及待地在天幕边缘闪烁。
“林沚。”叶弛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
“嗯?”林沚心尖微微一颤。
他慢慢转过身,面对着她。暮色四合,光线昏暗,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细微表情,只能看到他眼中映着海面最后的碎光,亮得惊人,又深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太沉,太专注,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间和纷杂的往事,终于毫无阻碍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又藏着某种压抑到极致、亟待破土而出的东西。
海风穿过他们之间,带着凉意。林沚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手指悄悄蜷缩起来。
“有些话,”叶弛终于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点点研磨出来,“我藏在心里,很久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林沚从未听过的紧绷感,仿佛那话语有千钧重,承载着他所有不为人知的克制与汹涌。
“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微微吸了口气,海风将他额前柔软的碎发吹乱,他抬手随意拨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却泄露了他平静表面下的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可能,是从落雪的除夕夜,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这个世界还有温暖。又或是从你第一次在我家,明明吓得要死,却还强撑着给我上药的。”他看着她,目光像是穿透了时光,回到那个灯光昏暗的客厅,“也可能,是从你站在全校面前,明明声音都在抖,却还一字一句替我说话的时候。”
他的眼神专注得让她几乎无法承受,心跳一声重过一声,撞击着耳膜。
“或者更早。早到你刚转来,坐在沈阅旁边,安安静静,看人的时候眼神像受惊的小鹿,可做题时,又执拗得让人……”他停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移不开眼。”
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滚烫,烧得林沚脸颊发烫,眼眶发热。她从未想过,那些她自以为狼狈、怯懦、或是强撑的瞬间,在他眼里,竟是这样的。
“我知道,我很早就知道了。”叶弛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拉近,她能更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翻涌的、无法再掩饰的深刻情绪,那里有挣扎,有隐忍,更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知道我对你的感觉,不一样。”他声音压得更低,海风几乎要将它吹散,却又奇异地一字不落地钻进她耳朵里,刻在她心上,“不是对学妹,不是对沈阅的妹妹,不是对任何一个‘别人’。”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某种长久以来的阻碍。
“但我不能说。”他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流露出一种近乎痛苦的克制,“那时候你太小,心里装着太多事,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我碰一下,都怕你会碎掉。”
“我爸找过你,那些混账话……我甚至没资格立刻替你挡回去,因为我自己也困在里面。”他嘴角扯起一个极淡、极苦涩的弧度,“我自己都还没理清前路,拿什么去承诺你?拿什么去保证,靠近我不会给你带来更多麻烦和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