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个匆匆递来文件袋的下午之后,林沚就再也没见过叶弛。
对面二楼卧室的灯依旧常常亮到深夜,但窗户后不再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偶尔起身走动。
林沚知道,他一定忙得连轴转。
周末吃饭时,沈阅扒拉着米饭,随口提了一句:“叶弛那小子,这回是真拼了,听说去参加一个封闭集训,就在邻市,和华大的一个什么项目挂钩。”
林沚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舅妈杨语蓉接过话头:“华大?那可是顶尖的。要是能成,是不是就不用参加高考了?”
“好像是吧,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反正挺重要的,听说名额掐得特别死。”沈阅看了眼低头默默吃饭的林沚,“之之,你最近没找他问题吧?别打扰他。”
“没有。”林沚小声说,把饭粒慢慢嚼碎咽下。
日子按部就班地往前滚。高二下学期的节奏越来越快,各科试卷雪片般飞来。林沚把自己钉在书桌前,严格按照叶弛留下的专题笔记推进。遇到难题,她会先自己死磕,实在卡住了,才把问题仔细抄在便签纸上,拍照发给他。她不再期待即时回复,发完就继续做下一题。
但有些变化,她自己都控制不了。
做解析几何时,看到复杂的图形,她会下意识地想,如果是叶弛,他会怎么添加辅助线?他大概会先找出对称点,或者直接建系。思路卡壳,对着草稿纸发呆时,眼前会突然闪过他蹙着眉,用手指点着题目说“关键在这里”的样子。甚至有一次物理课,老师讲到碰撞能量损失,她莫名其妙走神,想起寒假在他家影音室,两人玩双人游戏时,他操控的角色总是恰到好处地替她挡掉伤害,然后淡淡说一句“跟紧”。
那些画面毫无预兆地蹦出来,清晰得让她心慌。
她开始更仔细地看他发来的解题草图。他的字迹依旧凌厉,但笔画间透着匆忙,有时甚至有些潦草。
她会盯着那些线条看很久,试图从里面读出他当时的状态。
是顺手拈来的从容?还是凝神思考后的落笔?
她不再仅仅把那些草图当作答案。它们成了连接两个忙碌的人唯一的实物线索。
偶尔,深夜刷题疲惫到极点,她会站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然后走到窗边,看向对面。
那扇窗户后的灯光,不再是亮着的。
她知道他不在里面,但那沉默的黑暗又像在时刻提醒着她。
——他们依然在同一个时空里,为了各自的目标拼尽全力。
一种奇异的力量慢慢将林沚包裹住。
她把所有泛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都压进了更深的题海里。似乎只有让大脑被公式和单词彻底塞满,才能阻止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
直到那天放学。
林沚和平时一般同时小雨走出校门,一个穿着得体西装、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拦在了她们面前。男人气质冷硬,眼神锐利,林沚几乎瞬间就认出了他——叶弛的父亲,叶正宏。
那天傍晚在叶弛家门口那冰冷的一瞥,她至今记忆犹新。
“林沚同学,”叶正宏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是陈述句,而非询问,“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谈谈。”
时小雨察觉到气氛不对,紧张地拉了拉林沚的袖子。
林沚的心猛地一沉,手指捏紧了书包带子。她看着叶正宏那张与叶弛有几分相似却严肃刻板得多的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转头对时小雨低声说:“小雨,你先回去吧。”
“沚沚……”
“没事,你先走。”林沚推了推她。
时小雨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又警惕地看了看叶正宏,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这边。”叶正宏没有多言,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司机早已下车,恭敬地打开了后座车门。
林沚迟疑了一瞬,还是跟着坐了进去。车厢内空间宽敞,弥漫着一种皮革和淡淡香氛混合的冷冽气味,和叶弛身上那种干净的清冽感完全不同。
车门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叶正宏坐在另一侧,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示意司机开车。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
沉默在车内蔓延,压迫感十足。林沚挺直脊背坐着,目光落在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上,掌心微微出汗。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颇为高档的茶室门前。包厢很安静,装修雅致,服务生悄无声息地送上茶点后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叶正宏端起精致的白瓷茶杯,抿了一口,才将目光正式投向林沚。那目光带着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林沚同学,”他放下茶杯,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穿透力,“我知道你。成绩不错,刚来就连续考了两次年级第一。”
林沚没接话,等着下文。
“叶弛最近在准备一个很重要的项目,关系到华大的保送资格。我想,你的家人可能跟你提过。”叶正宏继续道,语气没什么波澜,“这个名额,竞争非常激烈。叶弛很有希望,但也容不得半点分心。”
林沚抬起眼,看向他。
叶正宏迎着她的目光,直言不讳:“你们这个年纪,有些好感,很正常。但有些事,得分清轻重缓急。叶弛的未来,不应该被任何不稳定因素影响。”
“叶叔叔,”林沚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要稳一些,“我没有影响他学习。”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不会。”叶正宏语气不变,却更显锋利,“你们才多大?感情用事,情绪波动,都是难免的。一次争吵,一点误会,都可能搅乱心神。尤其是对叶弛来说,现在这个阶段,他输不起任何一点状态。”
他稍稍前倾身体,目光更具压迫性:“林沚,我不是要指责你什么。我只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在为我儿子的前途考虑。叶弛的路,从一开始就是规划好的。顶尖的大学,顶尖的平台,将来的人脉和资源,这些都是他必须去获取的。”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林沚身上洗得干净的校服和普通书包,话语里的意味不言自明。
“有些助力,是家庭和环境天然赋予的。有些差距,不是靠个人努力在短时间内就能弥补的。”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林沚心上,“你是个努力的好孩子,但你和叶弛,并不在一个频道上。他的未来,需要的是能并肩同行、提供等价资源支持的伙伴,而不是一个需要他停下来等待,甚至可能拖慢他步伐的人。”
话说得赤裸而残忍。
林沚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她感到血液好像慢慢变凉,手指在桌下掐得更紧。这些话,其实她潜意识里并非没有想过。当她看着叶弛走向那个她踮起脚尖也未必看得清的世界时,那种隐约的自卑和距离感,偶尔会像冰凉的蛇,悄悄缠绕上来。
只是她一直埋头向前,不肯深想。
此刻,这些念头被叶正宏毫不留情地揭开,摊在明晃晃的灯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