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祀随着白湘泠,并未返回她的住所,而是绕到了祠堂后方一片僻静的桃林。
这里远离了广场的喧嚣与残留的诡异气息,只有月光透过花枝,洒下斑驳的清辉,以及夜风吹过时,花瓣簌落下的微响。
白湘泠在一棵尤为古老的桃树下停步,背对着嬴祀,身影在月下显得格外清冷孤绝。
“说吧。”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广场上那场关乎所有魂灵存亡的震撼揭示,于她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嬴祀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并未急于靠近。
“白小姐的目的,似乎并非寻求‘团圆’。”祂开门见山道。“那个‘偿’字,你要向谁讨还?又与这桃源何干?”
白湘泠沉默了片刻,就在嬴祀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讥诮:“团圆?呵。”
她缓缓转过身,月光照亮她冰雪般的侧颜,那双总是冰冷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深沉的恨意,“我的‘团圆’,早在百年前,就被这所谓的‘桃花神’,亲手打碎了。”
嬴祀心中微动,静待下文。
“我并非为此地亡魂而来,”白湘泠继续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毛笔,“我为寻仇而来。寻的,是梼婳之仇。”
“梼婳?”嬴祀有些意外。梼婳虽为凶兽义妹,但性情传闻中并非暴虐,反而多以庇护花草、性情烂漫著称。
结仇甚少……这……
“看来你对她知之甚少。”白湘泠冷笑,“或者说,你所知,皆是表象。百年前,南疆有一族,名‘白巫’,世代以灵植沟通天地,守护一方水土。族中圣物,便是一株千年桃木心,凝聚天地精华,是维持南疆生灵平衡的根基。”
她的声音渐渐染上痛楚:“梼婳游历至南疆,看中了那株桃木心,欲取其本源炼制神器,增强自身神力。我族世代守护,岂容她肆意妄为?她便以神力相逼,一场大战……我白巫一族几乎被屠戮殆尽,桃木心被夺,南疆水土自此失衡,生灵凋敝……而我,是那场劫难中,唯一的幸存者。”
她抬起手,那支看似普通的毛笔在她掌心悬浮,散发出淡淡的、与桃源神力同源却又截然相反的枯寂气息。
“这‘枯荣笔’,便是以我族最后一点桃木心残骸,混合我全族怨念与我的精魂炼制而成。它无法直接对抗梼婳的神力,却能感知、剥离、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偿还’由她神力维系之物所欠下的‘债’。”
嬴祀瞬间明白了:“所以,你之前剥离那岛民身上的黑色执念……”
“那并非单纯的执念,”白湘泠打断他,“那是被梼婳神力扭曲、同化后,产生的‘孽’。是依附在桃源梦境上的‘寄生虫’,也是梼婳强行维系这等逆天梦境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之一。我剥离它们,既能削弱梦境的稳定性,也是在‘偿还’她当年造下的杀孽。”
她看向嬴祀,眼神锐利:“现在你明白了?我对此地亡魂的‘团圆’毫无兴趣,甚至乐见其成。梦境越稳固,梼婳需要付出的代价越大,被‘孽’反噬的可能性就越高。我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梼婳。我要让她也尝尝,珍视之物在眼前崩塌,自身神力被一点点侵蚀、反噬的痛苦!”
她冷冷的开口:“所以你来找我是个错误的选择。我不会帮你,甚至还是你的对立面。”
原来如此。白湘泠的“偿”,是血海深仇,是以牙还牙。
她并非冷漠,而是将所有的情感都冰封在了百年前的仇恨之中。
“所以,你不会帮助我们‘拯救’小悠,甚至可能……希望梦境崩塌?”嬴祀问道。
白湘泠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拯救?如何拯救?强行打破梦境,所有亡魂即刻消散,包括那个叫小然的孩子。维持梦境,小悠继续承受永恒的痛苦,直至魂飞魄散。这是一个无解的局。而梼婳,无论选择哪一边,都将承受巨大的代价。这,正是我想要看到的。”
她顿了顿,看向嬴祀:“至于你,嬴祀。你身上有梼婳过度关注的神眷,有斩破虚妄的决心,还有……我看不透的来历。你是这个局中最大的变数。我告诉你这些,并非寻求合作,而是警告——不要妨碍我。否则……”
她没有说完,但冰冷的杀意已不言而喻。
嬴祀沉默着。
白湘泠的仇恨真实而惨烈,她的逻辑自成一体,无可指摘。从她的角度看,梼婳确实是造成一切的元凶。
但是……
“若梼婳当年夺取桃木心,并非为了私欲呢?”嬴祀忽然开口,“若她是为了应对某种更大的危机,不得已而为之?你可曾查证过?”
白湘泠身形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波动,但随即被更深的冰寒覆盖:“证据?百年前之事,死无对证!纵有万般理由,屠我全族,毁我家园是事实!此仇,不共戴天!”
她的反应,说明她并非没有过怀疑,只是仇恨早已根深蒂固,不容动摇。
嬴祀不再多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与立场,强行说服毫无意义。
“我明白了。”嬴祀点头,“你的目的,我已知晓。我的选择,亦不会因你而改变。”
白湘泠冷冷地看了祂一眼,不再多言,身影融入桃林阴影,瞬息间消失不见。
[叮!恭喜玩家“嬴祀”解锁隐藏线索“血蛊债”,桃源岛往昔碎片(4/7)已收集。探索度:57%。]
嬴祀独自站在月下桃林中,思绪纷杂。
梼婳、白湘泠、小悠、岛民、舒安、晏巽……还有祂自己。
无数的执念、仇恨、守护、渴望在此地交织,构成一个复杂无比的死结。
“黄粱宴……”嬴祀喃喃自语。
明天的宴会,恐怕不仅仅是亡魂与亲人的“团圆”,更是所有这些矛盾与抉择最终爆发的舞台。
祂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梼婳,关于桃源形成的真相,关于……打破这死局的可能。
祂的目光,投向了岛屿中心,那棵巨大的、系满了祈愿红绳的桃花树的方向。
或许,那里还藏着最后的线索。
而此刻,在舒安暂居的草屋外,他正对着篝火熄灭后空旷的广场方向,一遍又一遍地,用古琴弹奏着一支忧伤而熟悉的曲调。那是很久以前,在南疆的月色下,他曾为舒萍弹过的曲子。
琴声呜咽,随着夜风,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阿萍,若这重逢的代价是另一个灵魂的永刑……
我们
……该如何选择?
嬴祀并未立刻前往那棵巨大的祈愿树。
白湘泠透露的信息量巨大,需要时间消化,而祂心中那份关于晏巽的、空洞的违和感,也在此刻愈发清晰。
祂转身,走向晏巽居住的那间雅致草屋。
屋内有微光透出,门扉虚掩。嬴祀轻轻推开,只见晏巽正坐在桌边,对着摇曳的烛火,手中摩挲着那幅灵力卷轴,神色是卸下温润伪装后的疲惫与深深的挣扎。
见嬴祀进来,他并未惊讶,只是抬眸,露出一抹苦笑:“你来了。” 语气笃定,仿佛早已料到。
“你知道我会来。”嬴祀陈述道,在他对面坐下。
“因为‘祈年’。”晏巽放下卷轴,目光复杂地落在嬴祀脸上,那里面翻滚的情感几乎要溢出来,“你还是……一点都想不起来吗?关于我,关于‘祈年’,关于……那些岁月。”
嬴祀沉默地摇头。那片记忆的迷雾依旧厚重,但晏巽每一次呼唤“祈年”时心口的微悸,以及那首瘦金体诗句带来的熟悉感,都明确地指向一段被遗忘的重要过往。
晏巽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好,那我告诉你。”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穿越时光的沧桑:“你我并非此世之人,或者说,不完全是。我是庭院的梨花,你是曼珠沙华。我们有个共同的师父——国师时胤。”
在一百多年前,夙音国是大陆人人可欺的边陲小国,直到国师时胤横空出世,夙音国由此强盛起来,人人都知道国师的绝迹。
说到头来,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他的年龄,他的任何信息。
时胤平时就喜欢养养花草树木。
嬴祀,晏巽便是是其中成精的……
日子平平淡淡,还算快乐。
直到有一天。
嬴祀时辰,国师府上下喜气洋洋。
时胤温柔的看着刚刚十八岁的嬴祀,说:“生辰快乐,祀祀。”
嬴祀笑了笑,有些撒娇道:“谢谢师父。”
晏巽灿烂的笑,抬手揉了揉嬴祀的脑袋,说:“怎么不谢谢我啊?”
那时的嬴祀,还是被师父和师兄呵护着的、不谙世事的少年精怪,会因一句调侃而微微鼓起脸颊,瞪他一眼,眸中却并无真正的恼意,只有被娇纵惯了的小小任性。
那是晏巽记忆中最鲜活的色彩,是漫长修行岁月里,最温暖的一抹亮色。
“师兄送的礼,哪有师父的重要?”少年嬴祀哼了一声,故意扭过头,嘴角却悄悄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