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公子喜欢吃甜食,糖不要直接放,熬成糖浆,晾涼了再加到吃食里。他不喜咸,一人份的食物,加半个指甲盖的盐就好。”
阿桐一回来,就被叫到少主房间,交待他这段时日去照料客人。他不知缘由,却也只能拿了纸笔,一一记着。
“早餐可以多做红豆包,但无论是包子还是什么其他糕点,都不要让他直接入口,要就着温米粥给他吃,否则他会呛到。午餐和晚餐清淡一些,他一般刚入夜心情最低落,如果晚餐实在不想吃,不要勉强他,多备些羹汤做宵夜。”
“好的,公子。”
吕殊尧蹙着眉,还在不断回想着,有什么细节还没有交代清楚,会不会有别的纰漏。
“如果他突然看不见或者听不见了,你就帮他找一找竹骨牌,就是几块石子一样的东西,他应该随身带着的。然后马上来告诉我。”
“如果他自己下不了床,你抱他下来的时候要轻一点揽他的腰,不然他会挣扎,他一挣扎就容易摔下来。”
“还有什么……”
何子絮被卸了针,靠在床上,道:“吕公子,你说太多了,一个人难免想不全,不如让阿桐问一问你。”
吕殊尧一拍额头,“对。你有没有要问我的?”
阿桐过了一眼本子,迟疑道:“如果二公子问起公子你怎么办?”
“你就说我这两天有别的事要忙,或者干脆说我不太舒服。”
“是……那如果二公子不高兴了怎么办?”
吕殊尧心好像跟眉头一起皱了起来,怎么都不舒坦。他缓了缓神,才说:“那你哄哄他。”
何子絮插话:“阿桐与你性情不一,恐怕没有吕公子做得好。”
吕殊尧苦笑:“劳你尽力吧。他只是嘴硬,其实耳朵和心肠都很软的,不会为难你。”
何子絮点头:“也是。阿桐去吧,这会儿二公子该醒了。”
阿桐正要转身,何子絮又道:“等一等。”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等三个月后,我就放你离府,不必再伺候我了。”
阿桐一愣,“少主是要辞用小的?”
“让你回家多陪陪你娘不好么?”何子絮温煦道,“此事稍后再说,你去忙吧。”
阿桐退下后,何子絮看着吕殊尧还是心神不宁,忍不住道:“你这又是何必。二公子还未完全康复,现在最需要熟悉信任的人陪伴左右。你既忧心,又为何要避。”
吕殊尧说:“我不是他最信任的人。”
至少书里设定不是。
今早过来之前,他特意查问了系统,想知道昨夜之后,恨意值有没有变动。
连接系统时他紧张得手心出汗,也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简直像高考查分,既想知道,又害怕知道,因为好像无论好的坏的结果他都接受不了。
没想到系统告诉他,恨意值统分出现了故障,暂时无法播报当前数值。
……这是吕殊尧第一次觉得“关键时刻掉链子”也不是什么坏事。
何子絮惊讶于他会这么说:“但你们俩……”
你们俩不是成亲了吗。
“只是一场迫不得已的误会。”
“这样,”何子絮若有所思,有点憧憬的样子,道:“有时候能误会也是好的。少时读梁祝,祝英台与梁山伯同窗数载,梁山伯始终不知其身份,两人不是因此误会,才结成一世情缘吗?”
吕殊尧道:“是啊。可祝英台到底是女儿身。”
何子絮不解他意。
他坐了一会儿,便又开始感到疲惫,挂着惨淡的笑问:“殊尧。我这样叫你,可以吗?你也可以叫我子絮。”
吕殊尧怔了一下。
除了苏澈月,他一直只把其他角色当成书中人。在灼华宫,他还会为常姜二人、为那些女子撼烈的故事而心绪起伏,但也就像读到令人动容的文字那样,可能会好几天走不出来,可始终知道那是另一个时空的、是别人的故事,也许某一天睡一觉,看一次风景,也就慢慢淡忘了。实在排解不了,还可以自己虚构想象另一种结局。
到了瓶鸾镇,这里的剧情笔触其实很淡,尤其是何子絮的死,几笔带过,成为苏澈月治愈陶宣宣伤痛的灰调背景。
他迟早会死的。就像新闻里每天都有人要死一样。自己不可能因为每一天都有人死去,而每一天都要伤心落泪,耿耿于怀。
可是就在刚才,何子絮自作主张要交换称呼他们的名字,只有名,没有姓。
能坦然叫名字的人,都是想要靠近过来、要产生很久牵绊的人。
吕殊尧生活在一个语言通货膨胀得厉害的时代,好就是收到,宝宝就是你好,爱你就是谢谢,慢慢地,叫名字也变成了一种冷漠招呼的方式。
殊尧,填一下群里的材料。
殊尧,作业给我一眼呗。
据说离开大学进入职场后,会越来越不希望别人叫自己的名字。吕殊尧还没有体会到,所以不知道。但在古代,叫名字还是一件非常亲近和真诚的事情,代表这个人想跟你做朋友。
反正苏澈月还从来没叫过他名字。
但是现在何子絮叫出来了,何子絮想和他做朋友。
何子絮要做他的朋友。
故事里的人死去,和朋友死去,好像就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想睡一会,殊尧。”他说。
“……好,你睡吧。”
那一瞬间,吕殊尧心里破出个小小的想法。
逆心毒,真的无法可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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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吕殊尧就后悔答应让他睡觉。
因为他这一觉又睡了三天三夜,陶宣宣怒气冲冲来问罪,一张娃娃脸急得像快要熟烂的苹果,吕殊尧垂着眼听,并不反驳她。
他知道他和陶宣宣两个人都很无力,只是表现的方式不一样。
“对不起。”吕殊尧说。
陶宣宣不再说话,她专注的时候很严肃,配着鸦羽般的衣衫,尤为矜艳。她做了很多努力,动作行云流水,结果却不尽人意。
药丹、医针、灵力灌输,她就差把自己的灵丹剜出来给他了,可何子絮就跟玩捉迷藏似的不肯醒。
她找不到他。
从天黑到天亮,从天亮到天黑。吕殊尧看着她半刻不歇,想劝她休息一会。
陶宣宣坐在床尾,额前黑发凌乱。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试过了,我都试过了。陶仲然教过的没教过的,都试过了。到底还有什么?他到底还想让我怎样呢?”
她累得失神,直呼自己父亲的名字,带着恨意的大不敬。
陶仲然是个锐智的家主,可慧极之人易薄情,他也是个狠心的父亲。
吕殊尧没什么别的能做,唯有替她端来饭菜,守在一旁。
偏偏,福无双至。
大年初三的傍晚,有人敲响何府大门。
当时陶宣宣破天荒不在府里,下人只能去报阿桐,阿桐又来寻吕殊尧。
吕殊尧守在何子絮房里,见到他先是问:“二公子还好吗?”
其实这个问题他不用问阿桐,因为每天去厨房之前,他都要悄悄绕去东厢看一眼。
但他想知道苏澈月和阿桐会说些什么。比如,“他有没有问起我?”
阿桐说:“二公子一切都好,也没有发难问过公子。”
吕殊尧心头微坠,“一次也没问过吗?”
“没有。”
……连问都不问。白瞎他对他这么挂念。
“我知道了。”吕殊尧说,“府外叩门的是谁?”
“小的不知。”
陶宣宣竟也不知去了哪里,一整个下午不见人影。这种紧要关头,她难不成见这边无计可施,转而继续开店做生意去了?
“那你为何来寻我?我也做不你们家的主。”
阿桐诚恳道:“因为我觉得少主会愿意让公子代决家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