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织情身材娇小,而眼前人身形高挑,即使那张脸长得极为相似,也无法再将她们当作一个人看待。
有关常徊尘、姜氏兄妹三个人,吕殊尧猜对了一半。常徊尘和姜织情,拆八角纸的动作一模一样,用毛笔的姿势一模一样,有时候连说话时机都是同步的。他大胆猜想这两人其实根本就是一个人,想得最多的,是常徊尘利用了姜织情的身体。
哪怕他在冰棺里见到疑似常徊尘的尸身,也只会以为情况相反,是姜织情占据了常徊尘,强行让他的□□在宫中活动,不愿让常徊尘死去。
没想到,都猜错了。
他们两个人竟然都是被控制和利用的。
“从你引出自己生魂我便看出来,”苏澈月看着失魂落魄的姜织卿,“分明是个男相。”
吕殊尧问:“姜织情呢?”
姜织卿没有回答,只呆呆地望着冰棺的方向。
“恐怕自那天失踪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苏澈月凝声道,“我说得对吗,姜公子。”
这个问题问姜织卿,多少有点残忍。
“那你为什么要扮作你妹妹呢?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常宫主的遗躯……你是怎么做到双体一魂的?”
苏澈月说:“裂魂斩。”
姜织卿喃喃道:“是。”
“我想常宫主教你裂魂斩,是想有一天你学成了,便可以跟着他一起去扫荡淮陵恶鬼。可惜你半途而废,把这一招用作他途了。”
“他死了,还有什么学不学成可言。”姜织卿苦涩地笑着,“世上再无他,枉论裂魂斩。”
“可是他会希望有下一个他,因为淮陵永远都需要有人守护。姜织卿,他希望那个人是你。”
“守护……守护?”姜织卿重复着这两个字,好像没听过没见过,好像很陌生。
“你方才和我们一同被悬赏令卷进了幻境里,却没办法和我们一样,看清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进去了吗?为什么我们没有看见他?”
吕殊尧转头,连带着脸上撕拉地疼了一下,他抱怨这幻境余感怎么这么久还没消失,就听苏澈月声色微凉:“别乱动。”
“幻境里本来就有他的实体,他会优先被困到自己身体里。”苏澈月看向姜织卿,“魂魄清醒地看着幻境里的自己是如何行事言语,却无法做出任何改变。”
姜织卿神思还未完全回笼,一边流泪却又一边在笑,可是指尖在地上扒出了血痕:“我又看了一遍……我竟然又无动于衷地看了一遍他离开我的样子……”
痛苦到有些可怜了。
吕殊尧喉间滞哽,姜织卿如此,苏澈月又何尝不是?但苏澈月一脱离幻境,就好像立刻恢复了正常,明明目睹过父母俱失这么悲痛的画面,却在知道是假象之后,又把所有的伤心痛苦狠狠按回了心底。
他的神色是极为隐忍的,隐忍得有种性感的好看。双手隐在长袖里,也许也正紧紧攥着自己,恼着自己。
只是他们面对着姜织卿,却不能表露出任何大起大落的情绪。
苏澈月继续道:“姜织卿,你知道常宫主在悬赏令里留了东西吗?”
姜织卿变成了只会答话的机器:“没有。” 他怕灼华宫的秘密暴露,根本不敢让悬赏令重现于世。
“你一直以为常徊尘如外界所传,是个好淫为恶之人。你知道在幻境里,我们看见了什么?”
姜织卿还是说:“没有。”
苏澈月沉默半晌,“你以为他给她们画的是招阴妆,其实只是普普通通的,女子最钟爱的花钿。”
他根本分辨不出来两者。
“你以为他召鬼驱策,其实是在以一己之力,力图守护整个淮陵城。”
“为什么,”姜织卿坐在地上,“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吕殊尧道:“他或许是想告诉你的,否则也不会教你裂魂斩。只是天意弄人,来不及了。”
一句来不及,彻底击溃了姜织卿。
他唇角僵着,眸子好像被人投进两颗小石子,极涩地转动了一下,然后石子硌伤他眼底,痛得他血泪共流。
“我以为,我以为……”
“你到底对他的灼华宫做了什么?”苏澈月厉声。
“我只是,只是想让他高兴……我答应过他,只要不离开我,只要肯回来,他做什么都可以……”
“做什么都可以?所以为了让他高兴,你便开始做他做过的事情?——或者说,是你以为他会做的事情,你以为做了他会喜欢会高兴的事情?”
“画招阴妆?召鬼?还有常宫主的肉身,究竟是怎么完好保留的,为什么过了亥时便会腐化?灼华宫的女弟子,每晚到宫里来,到这座冰窟里来,到底面临的是什么?”
苏澈月一字一句,魂灵共振地质问他,“姜织卿,你都做了些什么?”
“我没得选,我没得选。”姜织卿抱着头,刀削斧凿的眉眼揪成一簇。他是英俊的,但就像他睡觉死攥着的枕头一样,一旦认定什么事情,太过俊厉的五官便显出让人胆寒的疯狂,“我要靠她们的精魂养着徊尘的身体,我还要让她们帮我召徊尘回来……我要他回来!”
“所以真正给女弟子画过招阴妆的,是你姜织卿。”
从来都不是常徊尘,而是那个曾百般劝阻过常徊尘的姜织卿。
吕殊尧想,这就是书中常写到的,屠龙者,终成恶龙吗?
他脑子里浮现幻境里那个灰白长衫的青年,第一次和常徊尘对抗,即使手无寸刃也不曾畏惧。
想起他一声不吭抱起那个本要被烧死的女孩儿,想起他让常徊尘不要伤害他的弟子,想起他举着画笔,脸色淡然地让常徊尘给他招阴妆。
后来,他却转身,一步步走进了黑暗里。
想到这里,吕殊尧像读到小说里天之骄子跌落神坛的桥段一样,痛惜道:“你妹妹要是知道你这样做……”
姜织卿摇头:“吕公子,你做这样的假设,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妹妹永远不会再知道我做了什么。”
“她一定是被恶鬼炼狱卷进去了。她和徊尘一样,永远都不可能回来了。”
吕殊尧有些怒了:“那你利用她的身份,乔扮成她,好亲近和哄骗淮陵女子入宫来,也不会觉得愧疚吗?”
“随你怎么说吧。”姜织卿木然无谓,“吕公子,你试过在一天之内,同时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吗。”
吕殊尧心脏震了一下。
他说:“有吧。”
穿过来那天,他出车祸之前,他爸不知道第多少次带回那张离婚协议书。这一次,妈妈没有发疯,没有将那几张又薄又硬的纸撕成碎片,而是平静地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沈芸。
平静得吕殊尧都有些错愕。
他爸走后,妈妈说:“尧尧,你上了大学,已经长大了,是个成年人了。”
吕殊尧:“所以呢?”
“不是只有他吕一舟能有自己的命定情缘。”妈妈冷笑看着吕一舟离开的那扇门,又忽而转换成柔和脸色,对吕殊尧说,“尧尧,妈妈怀孕了。”
吕殊尧一时没能作出反应。
“吕一舟可以重新开始,我为什么不可以?”念着爸爸名字时她眼睛里还是闪过一丝怨恨,不过很快就被新的喜悦冲淡,“尧尧,不为妈妈高兴吗?”
吕殊尧听见自己笑了出来。
“如果是这样,妈,那这么多年,你到底在执着什么?”
他从未有用这种质问的语气和她说话,沈芸一愣,露出十几年如一日哀哀怨怨的模样。
“什么意思?尧尧,你是在怪我吗?我那种时候同意离婚,不就等于我认输了?”
“感情的事本来就没有输赢对错,认什么输呢?”
“你搞清楚了,是吕一舟苦苦追的我,是你们吕家人求着我嫁给他!”即使狰狞起来,也不可否认,妈妈年轻时绝对是个会令人一见倾心,令众星甘愿捧月的大美人。她也许没有意识到,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下意识把她的孩子归到了“吕家”。
“我是吕家人。”吕殊尧说:“妈妈,你不要我了,是这个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