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被重重放下,高脚玻璃杯与桌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杯中的液体如同被掀起的巨浪,越过高脚杯的杯沿流到茶几上,红色的酒水在流光溢彩的琉璃桌面上,绘制出不规则的图案。
一如当下密密麻麻、混乱交织的思绪。
“需不需要我提醒你,宿落凡是我先认识的。”
“……”
厉鹤群盯着眼前的人,可能因为混了外婆俄罗斯人的基因,厉鹤群的五官极其立体。
像是按照黄金比例塑造的雕塑一样,用现在网络流行的话来讲,就是典型的浓颜系帅哥。
轮廓分明,线条硬朗,而在面无表情时,硬挺的眉眼就会显得极具攻击性。
无论他现下是否真的生气,从面部上来看,都像是生气的样子。
柯牧之挑眉,佯装不解地:“哈?”
“有点分寸感。”
厉鹤群语气冷硬地提醒,或者说,威胁道:“收起你的小心思,别想真的打他的主意,更别以为我什么都看不到,明白吗?”
……
“好吧。”
眼里的笑意更甚,柯牧之摊开手耸了耸肩:“sorry,我口无遮拦了。”
意识到气氛终于冷下来,柯牧之嬉笑了一声,眼神却静得像潭水一般,没有半分波澜。
“你别多想了,再不济,我们也是兄弟啊。”就连说出的话,也只是听着真诚,又像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雾。
雾的另一端,柯牧之说:“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情呢?”
至于是哪种事,凭借两人之间的默契,以及方才针锋相对的较量,早已不言而喻。
厉鹤群动作粗暴地顺手就把自己手中的酒杯砸到柯牧之脚边的地板上,玻璃如愿碎了一地,透明的碎渣像冰渣子一样停在柯牧之的脚边。
厉鹤群说:“柯牧之,你最好是这样。”
“嗯。”柯牧之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我最好是这样。”
……
不大不小的休息厅,诡异地陷入一阵沉默。
厉鹤群将目光移到别处,随手点了根烟。
柯牧之则并不在意地低头看了会儿手机里的消息,在看到某些不想看到的东西时,眉头微蹙,时不时地打字回复几句。
“然后呢。”
将烟头摁死在烟灰缸里,厉鹤群先开口打破了僵局。
柯牧之抬头:“什么然后。”
厉鹤群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质疑他年年拿全A的智商出现了问题一样:“脑子锈了就扔掉。宿落凡新换的香水是什么味道。”
柯牧之反应过来:“……你的关注点,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罕见啊。”
“不过。”他目光玩味,“这也算是你的控制欲吗,宿落凡整个人,你都要了如指掌,是吗。”
“再墨迹就滚出去。”
“问一句而已,反应这么大?”
“我说,”厉鹤群用指尖摩挲着胸前的家族徽章,语气轻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那么多废话?”
“……”
柯牧之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你破防时总是那么喜欢嘴硬。”
循着记忆,认真地在脑中重新品味了一下那股令人难以忘怀的香味。
柯牧之缓缓地描述道:“宿落凡新换的香水,应该也是定制的,我从前没有闻到过。他钟爱玫瑰,所以新香水和从前的香水都是以玫瑰为主调,只不过从前的香水偏甜,新换的香水后调加了柠檬、茉莉,闻起来更清新一些。哦,对了。”
将自己额前的刘海拂过耳后,柯牧之似是不经意地提到:“调香风格很像你上次谈过的,准备收购的那个品牌,好像叫……Moon Rose?”
“你记性倒是好。”
厉鹤群冷哼一声:“宿大小姐从十二岁开始,用的香水就是Moon Rose的定制款,我确实想收购,不过最后有人恶意抬价,现在还没谈拢。”
“十二岁?”
“我和宿落凡九岁就认识了,我记得你是知道的。”
伴随着这句话,脑中浮现起幼年时某段糟糕的回忆。
厉鹤群撇了撇嘴角,将回忆拂去,语气里说不出是嫌弃还是其他什么别扭的情绪。
“宿大小姐打小就傲得很,名牌奢侈品嫌会撞款撞香,只要别人和他用的一样,他就不开心。所以一切衣物香水,都要定制款才行。”
“你对宿落凡的了解,还真是透彻。”柯牧之笑着道,“青梅竹马,就是不一样啊。”
“你也不差。”厉鹤群斜眼看向他,“那个牌子很小众,其实是他母亲家族的旁支建立的,这件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不过……”
“你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香水感兴趣的?柯牧之。”
暖金色的灯光下,带着些许审视的危险目光如同利刃。
“我记得,你的香水都是造型师按照社交场合搭配的吧,你居然也会那么认真地记下别人身上的香水味?”
还是说,是故意只记宿落凡的呢。
哪怕平日里两个人厮混再多,狐朋狗友的表皮下,隐含怀疑的锋芒,无时无刻不充斥在两人的相处之间。
打消不得。
“因为,那个味道很好闻啊。”
利刃直面打来,柯牧之面不改色地道:“很适合宿落凡,所以我趁他半夜入眠时,撬开他寝室的门锁,取过一些小样,然后拿给我香水行业的朋友咨询过。”
柯牧之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回味一样:“该说不说呢……”
上扬的语调显示出这声音的主人此时心情大抵十分愉悦:“宿落凡的寝室也很香,不骂人的时候不像平时那样张牙舞爪,看着倒是乖巧,睡相也可爱,睡觉时呼吸都是轻的,像只乖兔子。”
脑海中不自觉地回忆起那天的冲动,柯牧之的目光逐渐晦暗。
那其实并不是他第一次撬开宿落凡寝室的门锁,毕竟,早在高一入学时,厉鹤群就带着他一起撬过。
但那是他第一次在宿落凡躺在床上睡觉时,做出如此行动。
面临着随时会被骄纵的大小姐发现的风险,他只能尽量放缓脚步,原本只想着偷点香味就走,却在路过宿落凡的床边时,仿佛被定住身形一般,不受控制地停顿了下来。
宿落凡是那样肆意又骄傲的人,往常与他们见面必定会剑拔弩张。
宿大小姐出身高贵,性格傲,脾气差,但这些根本不是问题,照样会有大把的人上赶着献殷勤,他从出生到宿家的那天起,就无时无刻不被爱意包围着。
于是在身边所有人的娇惯下,宿落凡的性格越发随心所欲起来。
说话做事肆无忌惮,他从不顾及任何人的感受,哪怕面对与自己家境相当的人,在被招惹之后,依旧会用任性的话语反击回去。
哪怕,在柯牧之和厉鹤群眼中,这无异于是一种心理上的奖励。
顶着那样一张漂亮精致的小脸,宿落凡却很少露出真心的笑容。
总是面无表情的,像由世界上最伟大的珠宝师亲自雕刻出的珍宝一样。
高贵,耀眼,也难以接近。
但越是如此,对厉鹤群、柯牧之这些从未尝过挫败,且天性恶劣的人来说——
就越是容易勾起他们兴趣的上等宝物。
他有骨子里的傲气,和不可一世的底气,还有一张惊艳绝丽的脸,所以哪怕再恶毒的话从他的口中说出,都显得别有滋味起来。
厉鹤群和柯牧之都心知肚明,宿落凡讨厌他们。
讨厌到连半点好脸色都吝啬给予。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人与人之间最大的吸引力,就来源于无法驯服的危机欲,以及念而不得的挫败感。
当第一次见到宿落凡卸下一切防备,乖巧到任谁都无法想象的模样时,柯牧之还是短暂性遗忘了自己与好兄弟之间立下的约定。
刚进入圣哲学院,与宿落凡相识的时候,他就答应过厉鹤群,无论如何,宿落凡的最终归属权都应该是厉鹤群的。
他其实并不想毁约,也没有背叛兄弟的想法。
但,如果说,现在并不是能够决定归属权的时候呢?
如果,他能再靠近一些呢。
……
“你什么时候去的。”
来自厉鹤群的质问声,打断了柯牧之甜腻的畅想。
脑中美好的画面,在此戛然而止。
柯牧之回过神,随即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哦,上个月的十二号。”
聪明人之间的对话,向来只需轻轻撩开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纱雾,便可意会对方的言中之意。
顿时意识到了什么,厉鹤群面色不善地道:“柯牧之,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