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再回想起那一天,仁王雅治仍会恍惚,疑心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可每当他打开衣柜,视线触及被塞在最深处的防尘袋,又会被拉回现实——那不是梦。
他是真的做了一件让他后悔一辈子的事。
一年前。
仁王雅治痴迷变装游戏,对此乐此不疲。好友,哦不,损友比吕士不止一次皱着眉警告他:“仁王君,凡事有度,不要玩火自焚。”
比吕士说话总这么严重。
仁王左耳进右耳出,只当是耳边风。
毕竟这游戏他还没玩够。彻底化身为另一个人,顶着那张脸去搞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成功率总是出奇的高。
毕竟,人总是会对自己熟识的面孔卸下所有防备。
靠着一手以假乱真的变装术,仁王骗过的人从任课老师到同校学生,数不胜数。“欺诈师”的名号,在立海大几乎无人不晓。
而命运的齿轮,是从他开始盯上真田副部长那天起悄然转向的。
彼时,网球部新来的一年生切原赤也,莽撞单纯又热血,被三巨头修理了一顿以后,想加入正选行列。他找到真田表明自己一定会加入网球部,打败三巨头。
那是仁王第一次变装成真田的模样,板着脸沉声下令,竟真让那小子信以为真,乖乖去操场跑了一百圈。
看着切原哭丧着脸狂奔的背影,仁王躲在树后笑得直不起腰。
他得意地想,看来自己的变装功力,又精进了。
既然如此,不如玩票大的。
立海大网球部是全国有名的网球豪门,这是毋庸置疑的。
但在网球部还有一个很有名的场面——那个每逢部活,必会准时出现在球场边的女孩。
羽村眠,是有着“大和明珠”之称的羽村丽芽的女儿。
真田副部长的师妹。
她生得极美,是那种近乎夺目的好看。每当有人盯着她看,都会生出一种目眩神迷的错觉。
仁王不止一次撞见军师大人柳莲二在记录她的日常数据时,会往眼睛里滴眼药水。
“puri。”
仁王低笑着吹了声口哨,忽然想起一句话:这世上最不能直视的,一是太阳,二是人心。
而现在,他觉得该加上第三样——比太阳更耀眼,比人心更令人惊惧的羽村眠——的脸。
自打真田弦一郎入学立海大,加入网球部那天起,羽村眠的身影,就成了球场边的固定风景。
立海大里,暗中关注她的人不在少数,可她的目光,却从未在任何人身上停留过哪怕一秒。
她的眼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那个永远神情冷峻的真田副部长。
无论真田是在热身,还是和队友对练,甚至只是绕着球场慢跑,羽村眠的视线,一直牢牢黏在他身上。就连立海大打进全国大赛决赛,她也只是看完真田的单打比赛,便悄无声息地离场,从未留下来看过后续的颁奖仪式。
等真田结束部活,背着网球包走出球场时,羽村眠总会立刻跟上,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而真田,也会习惯性地伸出手,接过她肩上的书包,背在自己肩头。
曾有人问真田,是不是在和羽村眠交往。
副部长语气严肃又认真地否认:“她只是我的师妹。”
“我对她没有半点男女之情。不过是因为她在我家剑道馆修习,长辈拜托我对她照顾一二。”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可网球部的众人心里都很清楚——这位平日里对谁都严苛到不近人情、谁输了比赛都要吃他一记铁拳的副部长,对羽村眠根本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毫不在意。
他从不许立海大的闲杂人等靠近她,除了他的队友们。
文太、桑原、还有后来的赤也,很快就和羽村眠打成一片。
可像仁王自己、柳生、幸村这样天生习惯与异性保持距离的人,却始终游离在羽村眠的小世界之外。
仁王暗中观察了羽村眠许久,最初的念头,是变装成她的样子,去捉弄一下那个总是板着脸的真田副部长。可后来他才发现,那张脸的模仿难度,实在太高。
他的化妆技术,根本撑不起那样惊为天人的硬件条件。
于是,仁王改了主意。
他要再一次,变装成真田弦一郎。
他倒要试试,在这个满心满眼都是真田的羽村眠眼里,自己的伪装,会不会露出一丝破绽。
若是她认不出来……那就给她一个小小的恶作剧,当作对她漠视众人的惩罚。
仁王在心里给自己找补:没错,就是这样。如果她只是漠视我一个,我还懒得费这功夫。谁让她无视的是我们所有人呢?
我这是为了大家,绝无半点私心。
这蹩脚的借口,不过是为了让这场恶作剧,显得师出有名罢了。
羽村眠,可没那么好糊弄。
仁王攒了整整一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顶最逼真的假发,又仔细地用遮瑕遮住自己唇边那颗标志性的痣,对着镜子反复练习真田的神态语气,力求做到分毫不差。
那么,就来测试一下吧。
测试一下你心心念念的人站在你面前,你到底能不能认出来。
而答案是——不能。
羽村眠,完完全全把他当成了真田弦一郎。
鉴于仁王的视角占比实在太多,大有喧宾夺主,盖过本文唯一主角小眠的势头,我们现在立刻将视线落回小眠身上。
小眠觉得今天自己的运气好得爆棚。
还没走到网球部的球场,就教学楼前上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师兄!”
小眠眼睛一亮,立刻扬起笑脸,迈开腿大步朝他跑了过去。
来了。
仁王心头一紧,迅速调整好呼吸,刻意压低了嗓音,模仿着真田那沉稳又带着几分严厉的语气开口:“跑这么快不看路,会摔倒的。”
然后伸手扶住撞到他怀里的小眠。
“知道啦知道啦。”小眠笑嘻嘻地应着,伸手就亲昵地挽住了他的胳膊,脸颊几乎要贴上去,“师兄,我今天好想你呀。”
女孩手臂柔软的触感隔着衣袖传来,仁王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从未和异性有过如此亲密的肢体接触,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下意识地就想甩开她的手。可小眠却像是察觉了什么,反而攥得更紧了,兴冲冲地晃着他的胳膊:“呐呐师兄,今天是我的生日哦!你能不能请假一次,不要去部活了,陪我出去玩嘛!”
仁王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说“其实我……”,话头就被小眠截断。
小眠注意到他想抽手的动作,干脆直接松开他的胳膊,反手牵住了他的手腕。那掌心的温度滚烫,烫得仁王像触电般猛地一颤。
“我……”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小眠拉着,脚步踉跄地朝着校门口的方向狂奔而去。
羽村眠不是在日本出生的,骨子里没那么多日式的含蓄与矜持。她自然不会知道,在日本的少男少女之间,这般亲昵的肢体接触,本就是情侣之间才会有的举动。更何况是牵手——这在他们眼里,几乎等同于最直白的告白。
仁王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只觉得那片相触的皮肤,像是烧起来一般。
这家伙……难道每天都会这样,拉着真田副部长的手吗?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脚下却下意识地跟着小眠的脚步,一路向前狂奔。
小眠边跑边大喊:“我可不会给你拒绝的机会哦!”
两人一路跑到轻轨站,才停下脚步。
小眠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挂在肩上的书包顺着手臂滑下来,晃悠悠地悬在臂弯里。仁王也喘着粗气,看着她这幅模样,犹豫着开口:“那个,书包给我吧。”
小眠没有丝毫怀疑,立刻摘下书包递给他。
毕竟,平日里的真田师兄,也是这样帮她背书包的。
“好累啊……”小眠直起身,揉着自己发酸的腿,嘟囔着,“今天说什么都不要去剑道馆训练了。”
她缓了缓气息,抬头看向身旁的仁王,却发现他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小眠顿时有些不满,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师兄!你怎么一直在看手机呀,听我说话嘛!”
仁王被她戳得一激灵,看到手机屏幕上好兄弟回复的“OK”,连忙飞快地揣回兜里。
他刚刚正火急火燎地给比吕士发消息,让他帮忙在网球部里请个假。
他人都跑出来了,总不能平白无故地旷了部活。不然等真田弦一郎发现他逃部活,他铁定要挨一顿铁拳制裁。
小眠重新挽住他的胳膊,干脆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带着雀跃:“谢谢你呀师兄。这么久了,你还是第一次愿意陪我出来玩呢。”
仁王的身体瞬间僵成了一块石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其实,他关注羽村眠的时间,远比他自己承认的要久。
柳莲二用的那款眼药水,他的口袋里,也揣着一瓶一模一样的。
真田弦一郎这个人向来不近女色,羽村眠是唯一一个能光明正大地待在他身边的异性。
全国大赛、关东大赛、都大赛还有数不清的队内训练赛……她一直在,一直陪伴着真田。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立海大网球部的众人,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画面——只要真田弦一郎出现在球场上,不远处,必然会有羽村眠的身影。
她望着真田,而其他人,望着她。
望着她的人,远比望着真田的人要多得多。
仁王曾不止一次地想,像真田弦一郎这样铁面无私,对自己和他人都严苛到极致的人,究竟是怎么容忍羽村眠这种性格跳脱的妖精整天跟在他身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