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朝童白颔首,目光锐利地扫过童家院门和对门陈家紧闭的院门,低声道:“小娘子请上车。”
坐进马车厢,童白透过车帘缝隙瞧了站在院门外送行的童家人一眼,心中的想法越发坚定。
马车在坊间穿梭,最终停在安仁坊一处清静宅邸的侧门,宅子的门楣并不张扬,屋檐下左右悬着两盏素面灯笼,门口站着一名神色恭谨的中年仆役。
“童小娘子,请随我来。”仆役躬身引路。
走在回廊上,童白目不斜视地望着正前方,这深色的回廊显得古朴沉静中带着几分清雅疏朗,不似崔府回廊雕刻着繁复的雕饰,回廊旁栽种着几株苍劲的古松,雪白的积雪落在枝丫间,更显现几分静谧。
童白被引至一处暖阁外。仆役止步,向内通报:“爷,童小娘子到了。”
“让她进来。”里面传来崔十九郎清朗的嗓音。
童白深吸一口气,提裙迈入。
暖阁内炭火融融,温暖如春,与外面的清寒恍若两个世界。
崔十九郎只穿了一身素色锦袍,闲适地倚在一张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卷书册。见童白进来,他抬眸,目光在她身上那身浅蓝棉裙上停留一瞬,嘴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
“奴给十九爷请安。”童白垂首敛衽,将竹篮轻轻放在脚边。
“不必多礼。”崔十九郎放下书卷,视线落在竹篮上,“看来小娘子今日又带了‘巧思’而来?”
“回十九爷的话,”童白恭敬道,“昨日蒙爷相助,无以为报。家中新砌烤炉,试做了些蜜汁烤猪排,特带来请爷品评一二,聊表谢意。”她说着,俯身揭开篮子上盖着的布,取出那个桑皮纸包,小心打开。
一般说来,权贵人家吃羊肉多于猪肉,毕竟现在的猪肉,因为养猪没劁的缘故,猪肉带着一股子骚味,口感算不上好吃。
但随着童白的动作,一股混合着焦糖、肉香与果木熏烤特有的热烈香气瞬间逸出,驱散了满室书卷松香,带来一种截然不同的、鲜活而生动的气息。
崔十九郎眉梢微挑,显然被这浓烈奔放的食物香气吸引了。他坐直身子,目光落在那些色泽深红蜜亮、边缘微焦的肉排上。
一旁侍立的仆役极有眼色,立刻取来银箸和小碟,夹起一小块,恭敬地呈给十九爷。
崔十九郎接过,并未立刻入口,而是先细看了看,又凑近嗅了嗅香气,方才送入口中。
他眼神微眯,咀嚼得很慢,似在细细品味。
童白垂手立于下首,心微微提起。这烤猪排的风味与她之前所做的蒸饼、糖环饼皆不相同,更粗犷,也更直接,不知能否合十九爷的口味。
良久,崔十九郎放下银箸,拿起手边的清茶啜了一口,缓缓道:“滋味浓厚,焦香蜜意交织,肉嫩而不柴,倒是别致。”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喜怒,但既未贬斥,便已是认可。
“十九爷喜欢便好。”童白心下稍安。
“昨日新砌了烤炉?”崔十九郎忽而问道,视线却扫过一旁的张勇。
“是。想着日后或能多一种营生。”童白谨慎回答。
“嗯。”崔十九郎不置可否,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看似随意地问道:“前日崔府之事,若我未至,你会如何?”
童白心下一凛,沉吟片刻,如实答道:“奴不敢欺瞒十九爷,若十九爷未来,奴或许会据理力争,指出食材问题。然人微言轻,恐无人肯信,最终难免获罪。”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奴知晓,无论如何,文嬷嬷等人都不会善罢甘休。”那一日,若是没有十九爷相助,那个局,根本没法破开。
“你倒是清醒。”十九郎轻笑一声,看向童白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赏,“那你想过,我为何要帮你?”没想到这童家的小娘子看着温温吞吞,处事谨慎,言语坦然。
有点意思。
童白抬头,迎上他那双深邃难辨的眸子,微微摇头道:“奴想来,爷出手,自有爷的道理。奴……唯有竭尽所能,不负爷回护之意。”
“竭尽所能?”崔十九郎重复了一句,指尖在榻几上轻轻一点,“张勇。”
侍立一旁的张勇立刻上前一步:“爷。”
“带她去小厨房。告诉崔老,今日的晚膳,让她试两道菜。”崔十九郎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食材和调料,随童小娘子选用即可。”
张勇躬身应道:“是。”他转向童白,“童小娘子,请随我来。”
童白心脏猛地一跳,恭敬地向十九郎行了一礼,提起空了的竹篮,跟着张勇退出暖阁。
崔十九郎视线回到书本之上,下一瞬,他嘴角微微扬起,似是呢喃又似是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这童小娘子会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