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扫过窗外院角那几株无人打理、却顽强生长的野薄荷,童白眼神微凝。
肉用碱水反复浸泡搓洗,又加了姜片和少许她问夏儿寻来的花椒粒焯水,腥气稍减,但却遮掩不掉肉质不鲜导致的口感不佳。鱼也用粗盐和劣酒腌渍着。最麻烦的是面粉,即便过了几遍细罗,那丝若有若无的霉味依旧存在。
重油重糖或可掩盖,但文奶娘既设此局,届时必有人挑剔味道“不正”,若被扣上“以浓烈调味掩盖劣质食材”的帽子,更是百口莫辩。
春儿和夏儿显然察觉到气氛不对,动作越发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出,偶尔偷瞄童白的眼神里带着同情和惶恐。
时间不等人。午时初刻须得送点心汤羹去试味。
童白目光再次落向窗外那丛野薄荷。脑中灵光一闪。
“春儿,”她声音镇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去院角采一把那绿叶子回来,挑最嫩的尖儿,洗净沥干。”
春儿愣了一下,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应声去了。
童白又看向夏儿:“夏儿,帮我看着火,保持中火,不要大也不要小,能办到吗?”
夏儿用力点头,蹲到灶膛前,眼睛紧紧盯着那跳跃不定的火苗,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
童白则快速将面粉分成两半。一半按原计划,加入猪油和饴糖,准备做甜口的胡麻糖环饼。这是她目前最有把握、也最符合贵人甜腻口味的点心。另一半,她决定冒险一搏。
春儿采了薄荷回来,洗净的薄荷叶翠绿欲滴,散发着清冽的香气。
童白取过一部分薄荷,快速剁成极细的碎末,加入另一半面粉中,又磕入仅有的两个鸡蛋,加入少许盐和一点点碱面水,快速揉成一个绿色的面团。
她打算做一道咸口的薄荷软饼。
薄荷的清凉香气或许能一定程度上中和面粉可能存在的异味,独特的口味也可能转移试味人的注意力,甚至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这是一步险棋,但绝境之中,唯有出奇方能制胜。
接着,是做汤羹。
带来的干香菇用温水泡发,取汁提鲜。豆腐切细丝,与泡发的香菇丝同煮,撒上少许同样剁碎的薄荷末,做成一道看似清淡却暗藏心思的薄荷香菇豆腐羹。
灶屋里,三种不同的香气开始交织弥漫。甜腻的油香、清冽的薄荷香、还有菌菇的鲜香,奇异地混合在一起。
钱嬷嬷再次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鼻翼翕动,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目光在那盆绿色的面团上停留片刻,终究没说什么,又冷着脸回去了。
终于,在午时初刻将至时,四样点心并两样汤羹准备停当。
金黄酥脆的胡麻糖环饼、莹白剔透的水晶龙凤糕、碧绿清新的薄荷软饼、以及一碟炸得焦香的裹蛋面衣小鱼;汤羹则是薄荷香菇豆腐羹和一道简单的粟米甜粥。
品相勉强过得去。味道如何,童白心中也无十足把握。
一名穿着体面的丫鬟准时出现在院门口,声音清脆却带着疏离:“文嬷嬷处试味的点心可备好了?”
“已备好。”童白深吸一口气,将食物仔细放入食盒。
丫鬟上前,逐一检视,看到那绿色的饼时,明显愣了一下,但没多问,示意身后的小丫鬟提起食盒。
“有劳姐姐。”童白道。
丫鬟淡淡瞥她一眼,“童小娘子且随我一同前来,”转身引着提食盒的小丫鬟走了。
童白站着快速理了理身上的衣服,跟在俩人身后,背脊挺直,手心一片湿冷。
她知道,第一关,才刚刚开始。
文奶娘的院落里。
玉娘早已等候多时,见到食盒送来,眼中闪过一抹兴奋,抢先一步上前:“姨母,让我来看看,究竟做出了什么好东西。”眼神都没给坠在最后的童白一个。
她打开食盒,一一检视。
看到那金黄的糖环饼和枣糕时,撇撇嘴,待看到那碧绿的薄荷软饼和简单的豆腐羹时,更是嗤笑出声:“这是什么东西?也敢拿来给姨母试味?”
文奶娘端坐上首,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眼皮都未抬一下:“急什么。呈上来。”
点心汤羹被小心摆放在她面前的案几上。
她先看了品相,目光在那薄荷软饼上停留片刻,然后拿起银箸,每样都略尝了一口。
尝到糖环饼时,她眉头微蹙,细品了品,没说话。
尝到水晶糕时,她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尝到薄荷软饼时,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
最后,她各舀了一勺汤羹。
放下银箸,文奶娘接过丫鬟递上的茶水漱了漱口,面色平静无波。
玉娘迫不及待地问:“姨母,如何?是不是味道古怪?特别是那绿饼子,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文奶娘却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目光扫向垂手侍立在下的童白,声音不高不低:“童小娘子。”
“奴在。”童白上前一步,垂首应道。
“这点心汤羹,倒是有些……别致。”文奶娘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特别是这绿色的小饼,用的是何物?我竟未尝过此等味道。”
童白心下一紧,知道关键时刻来了,恭声回答:“回嬷嬷的话,是用院中野薄荷的嫩叶捣汁,合入面中制成。奴见其清香独特,或可开胃解腻,故而大胆一试。若有不当,请嬷嬷责罚。”
她将缘由引到“开胃解腻”和“大胆尝试”上,半真半假。
文奶娘沉默了片刻,玉娘紧张地看着她。
良久,文奶娘才缓缓开口,却是对身边的丫鬟吩咐:“将这些,尤其是这薄荷饼和豆腐羹,拣选一些,装一小食盒,给夫人送去。就说是老奴生辰宴上预备的新鲜吃食,请夫人品评指点一二。”
“姨母!”玉娘失声,难以置信。这怎么和预想的不一样?不该是立刻发作吗?
文奶娘一个冷厉的眼神扫过去,玉娘立刻噤声,脸色煞白。
童白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送往夫人处?这究竟是转机,还是更大的危机?文奶娘此举,是真觉得新奇,还是想借夫人之手,行更彻底的打压?
她无从判断,只能深深低下头:“谢嬷嬷。”
文奶娘不再看她,挥了挥手:“下去吧。午后准备正宴菜肴,食材……依旧用早上送去的那些。望你好自为之。”
最后一句话,语气意味深长。
童白躬身退下,走出文奶娘的院子,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第一关看似过了,却仿佛陷入更深的迷雾。下午的正宴,才是真正的考验。
心中不禁苦笑,最主要的是要用那些问题食材,做出足以宴客的菜肴……
她抬头望了望崔府高耸的院墙,阳光有些刺眼。
路,还长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