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立一旁的陈旺窥他神色,试探道:“张爷,离未时还有两刻钟,不若小的去巷口迎一迎?”
张勇摩挲着下颌短髯,略一颔首:“去罢。”
陈旺应声而出,恰在巷口撞见童家三人。
只见两位女娘一身清爽蓝裳,小郎君穿着利落短褐,虽料子寻常,却整齐体面,竟比往日精神许多。他忙堆笑迎上:“白娘子、小娘子、小郎君安好。张爷已在值房相候,小的引您几位过去。”
三人颔首致谢,随他往崔府行去。将至西侧巷口时,冤家路窄,竟又撞见玉娘领着三、四仆妇迎面而来。
玉娘淬毒般的目光狠狠剜过童家三人,唇角绷紧,终只冷嗤一声,率众匆匆离去。
童白脚步微顿,回望玉娘离去的背影,心下蓦地一沉:这般隐忍退让,不似玉娘平日作风,恐有后招。
前方引路的陈旺低声提醒:“童小娘子,随小的来吧。”府前各房眼线颇多,不宜久留。
童白恍然,提起裙摆,微微垂首碎步跟上。心中却暗忖:这张勇特意约见,所为何事?莫非与崔府宴席有关?
东侧门值房就在东侧门内里,送他们进去后,陈旺退下去了值房隔壁的茶水间准备茶饮。
东侧门值房内,张勇大手一扬,示意三人落座。
白氏与童白对视一眼,依言坐下,二郎则紧挨着阿姊,小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白氏寒暄几句后,直接问:“不知军爷让崔荣管事带话,召我等前来,可是有何要事?”
张勇轻咳一声,未立即回答,目光扫向门外。恰逢陈旺端茶进来,为几人斟上后方才退下。
待脚步声远,张勇才低声道:“那日让崔二管事带话,也是想叫有些人知道,童家并非无人看顾,行事总该有些顾忌。”
白氏与童白闻言,脸色皆是一白。二郎更是紧张地看向阿姊。
童白定定神,接话道:“谢军爷回护之意。昨日崔管事突然上门,我等确实措手不及。”
张勇见她脸色发白,唇瓣微颤,显是后怕,便将一盏茶推至她面前:“暖一暖。莫怕,府里自有法度,纵有心思,也不敢明着乱来。”他语气缓了缓,“你是个有主意的,比许多男儿都强。”
当初童大哥托他捎带饷银时,提过家里几句,他也答应了童大哥,定会照看好他的家里人,但计划总归计划,回长安的路上……
张勇的眼眸闪过厉色,他垂下眼帘,将那神色隐在眼帘之下。
童白捧起茶盏,热意透过粗陶传入掌心,稍驱寒意。她低头啜了一口,苦味激得神志一清。
张勇目光落在一旁的竹篮上:“这是带给十九爷的?”
童白点头:“新做的胡麻糖环饼,用的是胡麻和饴糖调馅。”她顿了顿,似是犹豫,还是开口道:“军爷可知,府上贵人中可有食用胡麻后身上会起红疹的?偶有物性不相合,虽非毒物,终究不美。”
张勇眉头一拧:“起红疹?倒是未曾听闻。你怎知有此一说?”他目光如炬,带着审视。
童白心下一紧,面上却力持镇定:“只是曾听人提起过此类情形,说是体质各异,与某些吃食相冲。故有此一问,绝无他意。”
张勇盯她片刻,见其目光清正,不似作伪,才略放松神色:“你有此心,甚好。往后入府操持宴席,更需谨言慎行,处处留心。”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虽说……童校尉在将军那儿确是挂了名的,但眼下情势未明,你们行事更须谨慎,莫授人以柄。”
白氏呼吸一窒,急声问:“挂名?是福是祸?”
张勇沉吟片刻,摇头道:“眼下还说不准。总之……一切小心为上。”
童白与白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难以掩饰的惊疑与凝重。
童白斟酌片刻,试探道:“昨日崔二管事上门,命我入府为文奶娘操持寿宴。”说到此,见张军士垂下的眼帘未动半分,她继续道:“我虽有些灶上手艺,却从未担过整席之责。我推测……这其中是否另有玄机?”
张勇抬起眼帘,看进她的眼眸:“你既已想到这一层,想必心中已有计较?”
童白摇头,自嘲一笑,“我连这差事为何落在我头上都想不明白。总不能真只因玉娘与我娘那点旧怨?”随即,她语气渐沉,目光坚定:“我想知道,她们选在此时发难,是否与我阿爹有关?”童白直视张勇,“以及,早前我在坊间听到的阿爹战死的消息,究竟是真是假?”
话说到此,值房一片寂静,白氏和二郎的视线也都望向张勇,屏息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