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童家几乎家徒四壁的院子不一样,吴家院子西南角落里开着一块菜地,透过拦在四周的荆棘护栏不难看出地上覆盖了厚厚的一层枯黄稻草。
吴家是主屋加东、西厢房的布局,除灶屋和厕所外,有五间屋子。
卢婶子正笑着从灶屋里迎出来,因干活还就卷起的衣袖也没放下。
“今日去西市买了些粟米回来,这是前段时日从您这借走的粟米,谢谢您及时伸出援手,要不然我家都不见得能熬过来,”视线正好扫过身旁的三娘,正好三娘也抬起头来,姐妹俩对视,三娘露出大大的笑容。
“里面除了粟米外,还有些别的,都是我们一家的心意,还请您收下。”掀开粗布,童白双手将竹篮递给卢婶子,话说的既郑重又贴心。
卢婶子的眼神在那上面一扫,知道童白的回礼不轻,她眼角皱纹深了几分,却客气地摆了摆手,“弟妹和侄女太客气了,婶子我才帮上那么点的忙,哪能收下。”
她知道童小娘子从谢家带回来的食材有哪些:一块带骨头的羊肉,一盒喜饼,再有些调料品,据说这是在厨房帮工的都有的。
喜饼是她们家逢年过节都舍不得买的点心。童小娘子礼数到位,她莫名便觉得这回礼里面会有。
童白上一世虽做的自媒体,但人情世故这些懂得不少,怎么可能信了卢婶子这心口不一的推拒话语。赶忙继续将篮子递上前,两人开启了过年送礼时的来回‘推搡撕扯’。在三娘含着手指头的注视中,最后卢婶子接了篮子过去,转身回了灶屋。
这年头接了礼,是要将装礼的物件还回去的。
多么的朴实无华啊。
童白一手拂过额上的细密汗珠,另一只手把三娘含在嘴里的手指轻轻拿出来,小声提醒道:“三娘,不可以吃手手哦。”。
卢婶子的声音从灶屋里传出来:“这喜饼看着就喜庆,我听说是新来的武娘子做的,托你的福,婶子也算是尝到了员外郎家厨娘的手艺。”声音里的欢喜十分明显。
“哎哟,这饼上的花纹做的可真好看,要我说,武娘子哪怕没能聘入谢家,三月三的时候,在寺庙门口支张桌子,附近坊间富户权贵家的夫人太太们定然会让家里的奴婢买上不少。”
站在院子里的童白应了几声,脑中却是在调动原主的记忆。
三月三,上巳节!这可是长安城的大日子,曲江池畔、各大寺庙外定然人山人海,武侯管得松,正是摆摊卖吃食的绝好时机!
不过,得先攒够本钱……
童白牵着三娘回到家,才进院子便觉察出不对劲:白氏扶着竹椅背,佝偻的身影立在院中,脸色比平日更白几分,目光停在推车上那个不起眼的布袋上。二郎红着眼站在屋檐下,眼神躲闪,不敢与阿姊对视,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童白松开三娘的手,“三娘去找二郎玩儿。” 声音尽量平稳。她快速将竹篮粗布归置好,走到白氏面前,“您是有话跟我说?”
白氏靠在主屋门框上,身影在暮色中显得单薄又僵硬,声音像绷紧的弦:“把四郎也抱给二郎。”
童白依言将四郎安置在二郎腿边的竹椅上,示意二郎看好弟妹。
刚关上门,暮色将小屋笼罩得半明半暗。
白氏猛地转过身,声音像绷紧到极致的弦,带着哭腔和嘶哑:“你是不是……是不是还想着寻死?!” 她惨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病态的红晕,那双酷似原主的杏眼里,盛满了滔天的悲痛、愤怒和无尽的迷茫,“你死了,我家女儿就能回来吗?啊?!”
童白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情绪震住,只看向白氏,眼中全是愕然。
窗棂透进最后一点天光,映着白氏脸上交错的泪痕。
“既不能!” 白氏逼近一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身体微微发颤,“那你为何…为何还要买那东西?!那铺子里的霉豆子!二郎都告诉我了!你是不是觉得哄住了他们,就可以…就可以…”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泪水汹涌而出,“你答应过的!你说只要不卖了你,你就会对二郎他们好!这才几天?你就说话不算数了吗?!” 严厉的斥责里,是深不见底的绝望和一个母亲走投无路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