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白望向院中正与嬷嬷周旋的白氏,那刻意回避自己的侧影。她心头涌上一股冰冷的涩意,又混杂着不甘的怒火。
凭什么?就因为她占了这躯壳,便要替人承受这被买卖的屈辱?她甚至……甚至比任何人都努力地想让他们活下去!
就在她心灰意冷,几乎要放弃挣扎时,她感觉到衣袖被轻轻扯动。
垂下头,正对上童二郎盛满关心与恐惧的眼眸。“阿姊……”他声音带着哭腔,“你别走……”
几乎是同时,腿也被一个软软的小身子抱住。童三娘将脸埋在她裙间,懵懂又依恋。
这一刻,童白的心像被针扎破的气囊,所有自怜自艾的愤懑都泄了去,只余下一片酸软的温热。
她不是一个人。她若走了,这两个全心全意依赖着她的孩子,又会怎样?
一个疯狂的念头破土而出——赌一把!赌白氏对这几个孩子的母爱,能压过对‘妖物’的恨!
白氏问:“不知两位嬷嬷前来所为何事?”
胡嬷嬷和谢嬷嬷对视一眼,谢嬷嬷扬起嘴角笑道:“老身是给娘子家送喜事来了,你家小娘子这两日在谢家做工很好,我们家夫人想要长期聘用小娘子。”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哪怕再看不上这童家,谢嬷嬷还是笑着说话。
她以为,白氏或许不会感恩戴德,但会欣喜,却见白氏并未接话,只见其神色怔愣。
白氏心下微微抽痛,喉间泛起苦意,喜事,她家还能有什么喜事?
她忽然想起前几日‘大女儿’做的粟米粥,绵密得能拉出米油。而她却是从未教过‘大女儿’做这些。
若‘她’还是自家女儿,她哪怕拼了这条命也要护住她,但‘她’不是自己的女儿。
家家里已然断炊,若这‘妖物’真去谢家做工,是不是能让二郎、三娘和四郎活下去呢?
她眼前闪过女儿苍白的小脸,心口剧痛;可下一秒,又闪过二郎饥饿时啃咬手指的模样……
她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几乎掐出血来。她闭上眼,心如死灰般,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罢了,就当是用这妖物,换她三个孩儿一条生路!
就在此时,她听到那人说。
“还请嬷嬷等一会儿,奴跟阿娘要先商议一番。”童白重音放在了‘阿娘’两个字上。
谢嬷嬷视线在白氏和童白身上来回,沉默着未言语。
胡嬷嬷答应道:“自是可以,小娘子们请自便。”她能看出童小娘子并不乐意,但不乐意的多了,进到府中,只要主家对她们好一些,她自然便会乐意了。
再次隐晦地打量了一遍童家的院子,谁会跟肚子作对呢?
童白轻声朝三娘道:“三娘跟二哥在外面等一等,阿姊和阿娘很快就会出来。”
二郎过来拉住三娘的手,童白转身带着一股子决绝进了房间。
关上房门,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窥探隔绝。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四郎均匀的呼吸声。
童白转过身,直视着白氏那双写满痛苦与挣扎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将那个残酷的真相轻声掷出:
“她死了。”
“你真正的女儿童白,在吃下那碗霉米粥时,就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