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沉到底的时候,林序脑子里嗡了一声。
不是疼,是空。像有人用勺子把他脑浆挖掉了一块,留下个窟窿,风能穿过去,凉飕飕的。
他下意识握紧手——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热的,是另一只手。
抬头看,沈酌站在他对面,也在看他,眼神有点茫然。
“搭档?”沈酌问,声音不太确定。
“嗯。”林序应了一声,低头看脚下的平台。
平台现在是实心的了,不再是透明,是某种发光的白色材质,踩上去有质感。平台中央升起一根柱子,柱子上盘绕着那根金色的大缆线——他们自己的时间线。
线是真亮,但中间那段空洞也真刺眼。
“修复第二阶段。”影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那玩意儿飘在半空,像片乌云,“用你们剩下的记忆,填补空洞。但这次,记忆抽出来就真的没了,补多少,忘多少。”
沈酌盯着那根线:“补完了会怎样?”
“主时间线稳定,时间奇点消失,你们的世界得救。”影子说,“你们会活着离开这里。但活着的人是谁,我不知道。”
“什么意思?”
“意思是,”影子顿了顿,“记忆塑造人格。如果你忘了自己是沈酌,那你还是沈酌吗?如果你忘了自己是林序,那林序还存在吗?”
林序感觉沈酌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蜷了一下。
“开始吧。”林序说。
沈酌看他:“你想好了?”
“没想好。”林序实话实说,“但站这儿不动,线不会自己补上。”
影子没再废话,抬手。
金色大缆线上那段空洞开始发光,不是金光是白光,惨白惨白的,像缺了块肉露出的骨头。光从空洞里涌出来,在柱子上方聚成个漩涡,漩涡中心对着他俩。
“手别松开。”影子说,“松开一次,记忆流就断,线就崩。”
沈酌把林序的手攥得更紧,紧到林序骨头有点疼。
疼也好,至少有感觉。
漩涡开始转了。
第一波记忆被抽出来的时候,林序看见眼前闪过画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公式,图表,三维模型,全是他在实验室里搞的那些玩意儿。画面闪得飞快,像翻书,翻一页少一页。
他脑子里那些公式在消失。
高斯定理,傅里叶变换,时空曲率计算式,精神力波动方程——一个个褪色,变淡,最后变成白板。
林序下意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他忘了该怎么说。
沈酌那边也在抽。
抽的是战斗技巧——怎么出拳,怎么踢腿,怎么闪避,怎么用刀。沈酌站着没动,但林序看见他手臂上的肌肉在无意识地抽搐,像那些动作已经长在骨头里,现在被硬生生剜出去。
漩涡转得更快了。
第二波记忆涌出来。
林序忘了怎么操作分析仪,忘了怎么构建模型,忘了怎么预测时空波动。他记得自己是个分析员,但不记得分析员是干什么的。
沈酌忘了怎么握刀,忘了怎么开枪,忘了怎么在绝境里找生路。他记得自己是个特工,但不记得特工该怎么活。
两人还站着,手还牵着,但眼睛里都空了。
影子飘在那儿,没表情,也没停。
第三波记忆是混着抽的。
林序忘了沈酌喜欢在咖啡里加三块糖,忘了沈酌打架前会舔嘴唇,忘了沈酌后背有道疤是在巴黎那次留下的。
沈酌忘了林序思考时会转笔,忘了林序紧张时会推眼镜,忘了林序左耳后面有颗小痣。
忘了,都忘了。
但手没松。
漩涡转得疯快,记忆流像两条河,从他俩脑袋里抽出来,灌进金色缆线那段空洞里。空洞在慢慢填满,金光一点一点盖过白光。
林序感觉自己在飘。
脑子空了,身体轻了,像要飞起来。他低头看沈酌,沈酌也在看他,两人对视,眼睛里都是“你是谁”。
“我……”林序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我叫……”
叫什么来着?
沈酌皱眉,也在想。他感觉自己该认识对面这人,但想不起来为什么该认识。手心里那只手很凉,很瘦,骨头硌人,但他不想松。
不想松。
第四波记忆涌出来的时候,林序膝盖一软。
这次抽的是本能——走路,呼吸,眨眼,这些不用想的玩意儿都在被抽。他站着,但感觉不到腿,感觉不到肺,感觉不到眼皮。
沈酌那边更糟,他直接跪了,单膝砸在平台上,砸出一声闷响。但他还攥着林序的手,攥得死紧,手背青筋全暴起来。
林序被他拽得弯下腰,差点摔倒。
两人就这么一个站着一个跪着,手连着,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一棵倒了另一棵也得跟着歪。
影子终于停了停。
“空洞补了60%。”它说,“还差最后一段,最关键的一段——你们相遇的时间线。”
金色缆线上那段空洞还剩一小截,发着惨白的光。
“这段线需要‘相遇的记忆’。”影子说,“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说话,第一次合作,所有让‘林序和沈酌’成为‘林序和沈酌’的瞬间。用掉这些,线就补全了。”
林序听不懂,但他看见沈酌在发抖。
跪着的那人在发抖,肩膀,手臂,连带着攥着他的那只手都在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林序说不清,但他感觉心脏那块也跟着发紧,紧到喘不过气。
“要是……”沈酌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要是忘了你……”
林序看着他,看了几秒,说:“我会找到你。”
沈酌抬头,眼睛红得吓人。
“忘了就忘了。”林序说,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找回来。重新认识。重新记。”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这话谁说的?他自己?但他为什么这么说?
沈酌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丑,嘴角咧着,眼睛更红。
“行。”沈酌说,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有点晃,但站直了,“那来吧。”
影子抬手。
最后一波记忆流涌出来。
这次不是画面,是感觉。
林序感觉到天台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他感觉到手里多了罐东西,凉的,铝罐,表面凝着水珠。他感觉到有人在说话,声音在右边,说“喝不喝,不喝我扔了”。
然后全没了。
沈酌感觉到分析室的白光,很亮,照得人眼睛疼。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目光很冷,像在打量实验品。他感觉到自己说了句“看什么看”,然后那人推了推眼镜,说“数据错了,重做”。
然后全没了。
记忆流灌进空洞,金光一点点蚕食最后的惨白。
林序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儿。
忘了对面这人是谁。
忘了手为什么牵着。
但他没松手。
沈酌也忘了,全忘了,脑子里白茫茫一片,像雪地。但他也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紧到林序手指发麻。
金色缆线最后一点空洞被填满的瞬间,整个平台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