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点的吞噬是一个自动程序,它会无差别清除所有病变部分,不管那部分里有没有文明,有没有生命。但如果有人在内部引导,就可以在清除病变的同时,保留下健康的、不该被清除的部分。就像外科手术,自动程序是截肢,手动修复是清创——只切掉坏死的,留下还能活的。”
沈酌问:“成功率多少?”
“0.0001%。”
“……”
“这还是乐观估计。”影子补充道,“实际操作中,你们要面对的是整个时间流里所有的病变点。每个病变点都是一段扭曲的历史,一个悖论,一个错误。你们要在奇点内部,在时间流的最底层,一个一个找到这些点,然后修复它们。这个过程会消耗你们的存在——你们的记忆,你们的情感,你们的自我。而且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下,因为奇点的吞噬程序已经在运行,你们要么在它吞噬完所有病变前修好时间流,要么和病变一起被清除。”
林序感觉沈酌的手又握了上来,这次握得更紧。
“如果我们失败了?”他问。
“那你们就彻底消失。不是死亡,是消失——从时间线上被抹去,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你们的亲人不会记得你们,你们的朋友不会记得你们,你们拯救过的世界不会记得你们。连我都不会记得你们来过这里。”
白色空间陷入沉默。
沈酌侧过头看林序。
林序也在看他。
两个人眼睛里都没有犹豫——或者说,犹豫只有一瞬间,然后就被更坚定的东西盖过去了。
“选B。”林序说。
“选B。”沈酌几乎是同时开口。
影子没动,但林序感觉它在“看”他们,用一种审视的、评估的目光。
“为什么?”影子问,“A选项,你们能永生,虽然失去自我,但你们的存在会成为新时间流的一部分,某种意义上,你们会永远在一起。B选项,成功率不足万分之一,而且一旦失败,你们就什么都没了。从理性角度,A是更优解。”
沈酌笑了,笑声在这片白色空间里有点突兀。
“从理性角度,确实。”他说,“但理性角度没算进去一件事。”
“什么事?”
“A选项里,我们不会相遇。”
沈酌转过头,看林序。林序也在看他,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你刚才说,我们会变成基石,永远存在,但失去自我。”沈酌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那就是说,我们不会记得彼此,不会记得我们一起喝过酒,一起打过架,一起在天台看过星星。我记不得他,他记不得我——那叫什么永远在一起?那叫两粒沙子刚好被埋在一个坑里。”
影子沉默。
林序接上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们约定过,要永远在一起。这个约定里的‘在一起’,是知道彼此存在的那种在一起,是能牵手、能吵架、能一起喝啤酒的那种在一起,不是变成两粒沙子被埋在地底下永远不见天日的那种在一起。”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说成功率0.0001%——那就有成功的可能。有可能性,就值得赌。”
沈酌咧开嘴,笑得有点野:“对。赌输了,大不了一起死。赌赢了,就赚了。”
影子又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序以为它不会回答了,久到沈酌已经准备拉着林序往深处走了,影子才终于开口。
“你们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生命体。”
“谢谢夸奖。”沈酌说。
“但既然这是你们的选择——”影子往旁边让了让,身后的白色空间突然裂开一道缝,缝里是更深邃的白色,白得发蓝,白得像要把人吸进去,“这条路通往奇点核心。走进去,就不能回头了。”
沈酌没立刻动。
他转过身,面对林序,伸手捧住林序的脸。林序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有点烫,可能是因为紧张,也可能是因为别的。
“怕吗?”沈酌问。
“怕。”林序老实说,“但我更怕变成沙子。”
沈酌笑了,凑近,额头抵着林序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在这个纯白的、寂静的、没有时间流动的空间里,这个动作突然有了某种仪式的重量。
“我最后说一次。”沈酌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耳语,但每个字都砸在林序心脏上,“这次,死也不放手。”
林序闭上眼,又睁开。
“嗯。”
然后沈酌吻了上来。
不是浅尝辄止的吻,是那种用尽全力的、像要把人吞下去的吻。牙齿磕到嘴唇,舌尖抵着舌尖,呼吸乱成一团。林序抓着他的肩膀,手指陷进衣服布料里,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在喘。
沈酌用拇指抹掉林序嘴角的水渍,又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走了。”
“嗯。”
他们转身,并肩,朝那条裂缝走去。
裂缝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并肩通过。往里看,是更深的白,白得没有尽头。
林序踏进去的瞬间,听见影子最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幻觉。
“祝你们好运。”
然后裂缝在身后合拢。
白色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