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序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余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嗯。”
小沈酌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掩饰般地移开视线,摆摆手:“行吧,那……明天见。记得……躲着点刚才那几个傻逼。”
“嗯。”小林序又应了一声,转身,抱着书,慢慢朝着公园出口走去。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单薄,但步伐很稳。
小沈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公园拐角,这才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沾了血和灰尘的格子手帕。他把它展开,又团起来,塞进自己脏兮兮的工装短裤口袋里。然后,他抬手碰了碰嘴角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沾了灰和血的脸上,给那张还带着稚气、却已初现棱角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树荫下,成年的林序和沈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当小林序说出“他帮我”时,成年的林序感到心脏被轻轻撞了一下。当小沈酌接过手帕,别扭地道谢时,成年的沈酌觉得耳朵有点发热。当小林序点头说“明天还来”,当小沈酌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不自觉地微笑时……某种更加柔软、更加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两人胸中无声地蔓延开来。
原来,他们的“初见”,并非成年后在训练营的针锋相对,也并非任务中的生死相托。
而是在这样一个平淡无奇的、洒满夕阳的街心公园里。
一个安静的、爱看书的孩子。
一个桀骜的、爱打架的孩子。
一次算不上美好的、甚至有些狼狈的相遇。
一次简单的、甚至没有交换名字的对话。
一个关于“明天”的,模糊的约定。
然后,记忆的“画面”,开始变得不稳定,像信号不良的全息影像,闪烁,扭曲,边缘开始模糊、消散。
周围的景象——喷泉池,攀爬架,滑梯,秋千,草坪——都开始变得透明,像褪色的油画。夕阳的余晖也变得稀薄,光线黯淡下去。
小沈酌站在逐渐暗淡的光线中,身影也开始变得模糊。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小林序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周围,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朝着小林序离开的公园出口方向,用力地、大幅度地挥了挥手,嘴巴开合,似乎在喊什么,但没有声音传出。
而在公园出口的拐角,那即将完全淡去的光影中,成年的林序和沈酌依稀看到,那个抱着书的小小身影,似乎停顿了一下,抱着书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手肘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抬起手臂,也挥一下手,或者做点什么回应。
但最终,那只手还是紧紧抱住了怀里的书,没有抬起。
小小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了拐角的阴影和消散的光影中。
挥手的沈酌,也化作了最后一抹淡金色的光影,如同被风吹散的余烬,悄然湮灭。
街心公园的景象,如同潮水般彻底褪去。
白光再次充斥视野。
天旋地转的感觉又一次袭来,但比之前温和许多。
等两人重新站稳,视线恢复清晰时,他们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废弃的记忆存档中心的圆形空间。周围是粗大的、散发着稳定柔和光芒的晶体柱,空气中飘浮着零星的、平静流动的记忆光影。
他们身上的儿童服装消失了,换回了之前的深灰色探索服。身体也恢复了成年人的体型和感知。
沈酌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嘴角,那里光滑平整,没有任何伤口。但他仿佛还能感觉到那块沾了血的格子手帕粗糙的布料,和嘴角伤口火辣辣的痛。
林序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仿佛还能感觉到那本厚重旧书坚硬的封面,和怀抱着它时那份沉甸甸的、带着墨香的安全感。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消化着刚刚经历的一切。
那不是“看”了一段别人的记忆。
那是他们亲身“经历”了一次被遗忘的、属于自己的过去。
一段从未在清醒意识中被记起,却被深深刻在灵魂某处,直到今日才被意外唤醒的……初遇。
原来,缘分开始的那么早。
早到他们都还只是两个懵懂、孤独、用各自方式对抗世界的孩子。
早到一次短暂的、甚至算不上愉快的交集,就足以在彼此的生命轨迹上,留下哪怕被遗忘、也永不磨灭的印记。
“林序。”沈酌先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林序抬起头,看向他。
沈酌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和记忆中那个小霸王有些神似、但多了太多复杂意味的笑容:“原来……老子那么小的时候,就看上你了啊。”
林序的心脏,因为这句直白到近乎莽撞的话,猛地漏跳了一拍。他看着沈酌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戏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了然的认真。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嗯。”他说。
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承认了那段被找回的初遇。
也承认了,那份从那么早开始,就悄然埋下的、跨越了漫长时光和无数生死,最终破土而出的……宿命般的吸引。
圆形的空间里,记忆的光影缓缓流淌,如同静谧的星河。
而在星河中央,他们望着彼此,仿佛穿越了二十年的光阴,再次看到了那个街心公园的午后,看到了那个挥手的少年,和那个抱着书、最终没有回头的背影。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需要挥手,也不再需要迟疑。
他们就在这里。
在彼此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