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的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在沈照棠明确拒绝那些越界建议后的几天里，系统变得异常沉默，但这种沉默更像是一种蓄势待发的高压。

系统不再提供日常互动提示，也不再点评亲密度变化，只是在沈照棠独处、尤其是当他开始回忆起那个人时，会突然弹出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提示。

【警告，任务变量出现，严重影响消除异类计划。筛选记忆，排除异世界张普，排除原世界沈爱琴，排除原世界唐礼，排除原世界简舒，排除原世界简泾阳，排除原世界陈旭，排除原世界林薇……】

起初，沈照棠选择无视。他专注于课业，沉浸在绘画和钢琴中。但系统锲而不舍，几乎无孔不入，在他做题走神时、在他弹琴间隙时、甚至在他夜晚即将入睡时，都会用那种毫无起伏的电子音重复提问，带着一种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偏执。

这种持续的、低强度的逼问像背景噪音，逐渐侵蚀着沈照棠内心的平静。他开始感到烦躁，被窥探的厌恶感油然而生。

在又一次被系统在深夜惊醒后，沈照棠坐起身，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倾诉欲，不是对系统，而是对那个几乎快要被他遗忘在记忆角落的、属于过去的自己。

或许是为了彻底堵住系统的追问，或许是为了厘清自己纷乱的思绪。沈照棠在脑海里，对着那个执着的系统，带着遗憾的语气说道：“我喜欢的人不在这里。”

系统停顿了，似乎在等待更确切的答案好准备随时掐断。

“是另一个人。在现实世界里遇到的。”沈照棠的声音很轻，他有些记不清，可在某个瞬间又记得很清楚，“一个网友。他的网名叫太阳。”

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那段尘封已久的回忆，好久不见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现实世界。沈照棠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是在城郊一家设施陈旧但还算整洁的福利院度过的。他没有父母，只有一起在院子里奔跑、分享有限零食和玩具的兄弟姐妹。

他性格不算孤僻，但内向敏感，真正的朋友很少，只有一个叫张普的男孩，和他最为投契。他们分享秘密，互相打气，约好要一起考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后来，他们真的考上了同一所城市的大学，虽然不是同一所。起初还有联系，分享新生活的见闻。但不知从何时起，距离和各自新圈子的压力让交流变少，一次幼稚的争执，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激烈的言辞，未说出口的失望，年轻人可笑的自尊。他们就这样，在明明可以挽回的时候，选择了最愚蠢的方式……沉默，然后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断联。

大学毕业后，沈照棠找到一份普通的设计工作，租住在城市边缘的小公寓里。生活平静如水，却也乏善可陈。直到某次公司体检，一份异常的报告打破了一切。确诊，绝症，预后不佳，直接宣判了他短暂人生的提前落幕。

那段时间，天空是灰的，空气是滞重的。他辞了职，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像一株迅速枯萎的植物。拒绝沟通，拒绝探视，只想在沉默中等待终局。

某个同样灰暗的深夜，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一个几乎要被社交软件淘汰的古老功能，没有期待，只是想把自己的绝望和孤独，扔进虚拟的大海，任其沉没。

他当时写了什么来着，他记起来了，他写：“好像被整个世界抛弃了。有时候觉得，不如从来没存在过。”

点击，扔出。他甚至没有等回复，就退出了软件。

然而第二天，他收到了回信。来自一个名叫“太阳”的ID。回复很简单，没有空洞的安慰，像是寻常朋友直接的聊天，很安心，平平淡淡。

“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感觉会不会是整个世界只属于你了？”开头的这句话就让当时的沈照棠为之一愣。

“嗨，虽然这么说有些冒昧，有时候我也会有这种感觉，这个世界糟糕透了，我还不如不知道，不过，有些时候还是会有那么一些在乎的东西勉强让人觉得还可以再忍忍，譬如家人，譬如友好操心的邻居阿姨，譬如小猫什么的。我说这些可能安慰不到你，但或许，我们可以试着互相谈谈心，坚持下去好吗？这个世界应该还没坏到不可救药的程度，对吧海棠？”

就这样，断断续续地，他们开始通过漂流瓶和后来加上的简陋聊天窗口联系。沈照棠知道了太阳似乎也遭遇了巨大的变故，但具体是什么沈照棠不知道，太阳也说不清。

只是刚刚好，两个同样坠落在深渊边缘的人，凭借着一点点微弱的好奇和同样渴望倾诉的冲动，小心翼翼地伸出触角。

他们聊很多琐碎的事情。沈照棠说起福利院窗台上那盆总是开不好的海棠花，说起大学食堂某道难吃的菜，说起确诊后某天在公园长椅上看到的一只不怕人的流浪猫。

太阳则偶尔提及他高压的工作，对人际关系的警惕和疲惫，还有对这个世界莫名其妙的怪异期许和向往。

太阳话不多，但每次回复都透着一种奇异的沉稳和耐心。他会认真听沈照棠抱怨治疗的痛苦，然后说：“难受就骂出来，我这里隔音好。”

他会在沈照棠说想吃草莓但觉得太贵时，发来一个某生鲜平台的优惠券链接，虽然沈照棠最后发现用不了。他还会在沈照棠说起那只流浪猫时，以过来人的心态建议他可以试着带点猫粮去，并分享了几个简单的猫咪行为解读。

沈照棠认真倾听，不时鼓励太阳在世界另一头的各种不可思议的行为。他给太阳分享自己的作品和闲暇时画的随笔，推荐自己觉得能让人放松的轻音乐，甚至讲一些从网上看来的、很冷的笑话。

不知从何时起，这些简单的问候和分享，成了灰暗日子里唯一的亮色。他们互相打气，沈照棠约定会积极治疗，太阳也尝试改变自己，哪怕只是为了不辜负屏幕另一端那个陌生人的期待。

某天，太阳说：“我下个月可能会去你在的城市出差。如果你方便的话，或许我们可以见一面？喝杯咖啡或者奶茶？”

沈照棠的心跳骤然加快。他犹豫了很久，既期待又恐惧。期待见到这个在他最黑暗时刻给予温暖和支撑的人，恐惧真实的见面会打破这份脆弱的美好。最终，欲望压倒了一切。他回复：“好。时间地点你定，提前告诉我。”

约定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沈照棠紧张又期待，提前去理了发，甚至翻出了体面的一件外套。然而，到了约定那天，他在咖啡馆从午后坐到华灯初上，太阳始终没有出现。发出去的信息石沉大海。

他等了太久，等到无法再给太阳找借口，情绪上头，他言辞激烈地指责他是“骗子”、“设局”，警告他不要再骚扰，他直接拉黑了对方，听不进一点话。

第二天，等他冷静下来，账号状态莫名显示异常，他怎么也加不回太阳，这段关系也有了结局。

世界再次坍塌。比确诊时更甚。因为这一次，他连那份虚幻的支撑都失去了，巨大的困惑和受伤感几乎将他淹没。不久后，他的病情急转直下……

再然后，就是在这个世界醒来，有了系统，遇到了这群来之不易的亲情友情。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留下满心冰凉又复杂的怅惘。沈照棠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太阳很短暂，那个在他生命最后阶段，就像流星一样划过，给予他短暂温暖又骤然消失的人。

那份感情很复杂，混杂着感激和依赖，或许还有一点点因未能见面而永远定格在美好想象中的、模糊的喜欢。

“所以，明白了吗？”沈照棠对系统说，声音带着回忆浸染后的疲惫，“我喜欢过的人，是太阳。即便我再也遇不见他。”

寂静的房间，沈照棠自言自语说了很久，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清晰：别再把你的算法和任务，套用在我真实的情感上。

系统没有再追问太阳的事。或许是这个答案暂时满足了它的逻辑，又或许是它检测到了宿主情绪的巨大波动，选择了暂时规避。

但沈照棠的心却被这段回忆搅乱了，可能被这段记忆侵扰地不知天南地北，他拿出自己的手机输入那段熟悉的号码。

……

？！

沈照棠看着屏幕上那个简简单单的太阳ID，几乎要以为自己在做梦。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感真实而清晰。

系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还是不敢确定，他将手机反手盖在枕边，小声试探：【系统？你还在吗？】

系统没有说话，沈照棠不自觉抿了抿唇，开始怀疑起这个账号，或者这个世界的真假。

以防万一，他连夜创了所有人都不知道，包括系统的小号，他捧着手机输入那段熟悉的号码加上对方，他几乎没有犹豫，发送了好友申请，备注里写了：“海棠。你还记得漂流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