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守恒的茶盏端起又放下,与桌面磕碰出沉闷响声。
就在他准备再次开口,试图进一步瓦解这番僵持局面时,殿外值守的弟子忽然提高音量:“季长老!”
恭敬的声音瞬间打破了殿内凝滞的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投向那扇缓缓开启的厚重殿门。
门外风雪呼啸,争先恐后地涌入殿内,激起一层白雾。
季朔冰带着满身寒气与风尘,缓步而入,肩头发尾沾着尚未消融的霜花,湛蓝的袍角在寒风中翻卷,内里的红衣格外张扬扎眼。
他面色如常,不过若有熟悉者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的脸色要比平常更显几分苍白,仿佛消耗极大,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点墨般的黑眸,蓄着幽幽火光。
“师弟。”解朗松率先起身相迎,眉宇随着季朔冰的归来,明显舒展开来。
“师父。”贺青阳几乎同时出声,音量不大,却能清晰的落在每个人耳中。
他垂首立于一旁,姿态恭敬,少年刚抽条的身形裹弟子服中,显得愈发单薄,眼下的青黑痕迹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季朔冰的目光在贺青阳身上停留一瞬,满殿丹香中混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脂粉气,他注意了贺青阳眼眶的异常。
他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应下,随即转向贺守恒。
“贺家主。”季朔冰冲着他一礼,“久等了。”
贺守恒早已起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不过于谄媚,也不过于冷漠,仿佛先前殿内的僵持从未发生,热络回应道:“季长老言重了青阳能拜入您的门下,实乃我贺家之幸,莫说是三日,便算是三十日,我贺某也等得。”
他叹了口气,继续解释:“先前家事繁忙,未能抽身前来送礼,贺某这心中实在难安,唯恐青阳资质愚钝,误了季长老的名声,这不,刚一得闲,就带着青云一同来拜访。”
贺守恒身旁的贺青云也随着一同起身,学着父亲的样子躬身行礼,动作一板一眼,带着明显的僵硬和生疏。
他目光躲闪,不敢抬头与季朔冰对视,显然是还不习惯这种场面。
“贺家主言重了。”季朔冰一抬手,殿门随之关闭,手掌接着顺势一翻,引向屋内,“诸位请坐。”
说着,季朔冰走到主位坐下,立刻有弟子上前奉茶,他并未去看茶盏,而是转向贺守恒,“贺家主此番前来,并不只是为了拜师礼一事吧。”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贺守恒干笑一声,顺势重新落座,将早已准备好,在心里滚了不知多少遍的说辞再次搬出:“季长老明鉴,我此番前来,主要还是为了青阳这孩子,他资质寻常,能入了长老青眼,我这做父亲的,自是为之欣喜自豪,只是……欣喜之余,我这心中又难免惶恐,实在担心他资质愚钝,辜负了长老抬爱,思前想后之下,这才携青云前来。”
他伸出手将贺青云往前一带:“青云虽流落在外面多年,却是个天等灵台,也算有几分天赋,若能让他兄弟二人一同拜入季长老门下,相互扶持,青云也能多帮衬青阳一二,还能为回雪峰多添一份力,全了我这为人父的一片苦心。”
贺青云被硬推上前,所有人的在看着他,他只能僵硬的保持着站立姿势,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不敢去看他人。
季朔冰尚未开口,一旁的解朗松才舒展没一刻的眉头再次下压。
在场的所有人的明白,贺守恒这话,看似处处为贺青阳考虑,实则步步紧逼,试图上演一出李代桃僵的戏码,让贺青云将贺青阳取而代之。
殿内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就在这时,殿外再次传来通报声,这一次,带着明显的急促与惊讶。
“掌门,峰主!平阳宋家来访!”
宋家?
贺守恒面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愕然。
他早早便预料此次回雪峰之行,宋家作为贺青阳的母族,必定会前来插足,故早早便派遣家族之人对宋家暗中使绊,偷袭宋家资源点,并串联其他家族打压宋家,令其分身乏术,无暇插足此事。
贺青阳对此倒是早有预料。但他面上不显,适时做出一副讶然之样,猛得抬头望向殿门口。
前世,宋家虽也因贺青云之事而上贺家问罪,但在贺家付出丰厚赔礼的安抚下,便也就此作罢。
那时的贺青阳已是弃子,而宋家新任家主能力有限,家族受到多方打压,渐渐式微,这番上门问罪,更多的是借此向贺家捞取好处,并未打算死磕。
可今时不同往日。
这一世的贺青阳不再是无人问津的外门弃子,他是回雪峰峰主在收徒大典,亲口指定的,唯一的亲传弟子。
贺青阳坚信,宋家将会坚定的站在他身后,巴结,讨好他。
“快请!”季朔冰侧头扫了一眼贺青阳,只见他满脸错愕的看向门口,灰败的眼中闪出一丝欣喜。
话音未落,殿门缓缓开启。
“若有失礼之处,还望诸位见谅。”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行人带着与殿内暖气格格不入的杀气,步履沉稳的踏入殿中。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子,他身着紫色山岳纹锦袍,下巴蓄着一撮胡子,面容肃穆,气度不凡,与贺青阳有着两分相似。
他快速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贺青阳身上。
“青阳。”他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