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不像是前世贺家对于一个“弃子”应有的态度。
贺家此举,耐人寻味。
季朔冰心中已有猜测,这份厚礼并非真心恭贺贺青阳拜得良师,更多的,是贺家出于对一位金丹长老,六品丹修的敬畏,趁机借此与他回雪峰搭上关系。
“贺青阳可知此事?”季朔冰问道。
“青阳师兄知晓。”弟子斟酌着字句回答,“贺家来送礼时,白师兄带他去正殿见过礼,只是……贺家使者的态度,与青阳师兄,似乎并不亲近。”
季朔冰颔首,心中明了。
贺家此番送厚礼,果然是为了与他回雪峰拉近关系,而非重新看重贺青阳,那使者的态度,恐怕就是贺家内部真实态度的体现。
将礼单还给弟子,季朔冰前往回雪峰正殿,与贺家人攀谈寒暄一番后,取出早已备好的乾坤袋,作为回礼。
“此乃回雪峰独有的六品丹药,‘冰心凝魄丹’,于稳固心神,淬炼经脉颇有裨益,此番赠与贺家主,聊表心意。”
贺家使者恭敬接过,面露喜色。
“还请贺道友探查一番。”季朔冰提议。
物品贵重,贺家使者也没有客气,径直应下,神识探入其中,发觉里面足有三个玉匣,全部散发着六品丹药的气息,面上喜色更甚。
虽说季朔冰对于这些丹药的态度不甚在意,但并不代表这份回礼不贵重。
丹修本就稀少,像季朔冰这种高达六品的丹修,更是少见,哪怕很多大家族内,拼尽全力,也不一定能培养出一名六品丹修,故而六品丹药的价值一直是有价无市,请丹修出手炼制丹药的报酬更是昂贵。
这些六品丹药的价值,哪怕只有一枚,也足以抵得过先前的拜礼,甚至还要超出一些。
贺家使者笑容满面,话锋却是悄然一转:“季峰主,贺家这一代的弟子中,英才辈出,青阳能得您青眼,是他之幸,亦是贺家之幸,族中尚有几位天赋、心性皆为上选的弟子,若得机缘,他日必当前来回雪峰,向季峰主请教学习,还望峰主届时勿怪。”
这番话看似客气,实则用意昭然,季朔冰心中已有猜测,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只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贺家人才济济,自是好事,丹道艰辛,缘法二字,强求不得。”
贺家使者早在来时便探听过,季朔冰专注丹道,不擅交际,在注意到他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不耐,识趣地不再多言,恭敬告退。
季朔冰依礼相送,直至殿门外。
大殿廊下,不知何时已聚拢了不少闻讯前来瞧热闹的回雪峰弟子。
见到峰主与贺家使者出来,众人虽第一时间散去,装作途径或偶遇,但那好奇与探究的目光,难以完全掩饰。
贺青阳也在人群边缘。
他听闻贺家使者与师父会面,心中虽然忐忑,但并无前去逢迎的打算,只是架不过几位交好同门的起哄,半推半就的随着人群远远跟来。
却不料,恰好将贺家使者那番“族中尚有英才”的言语,以及师父冷淡的回应,隐约听了个大概。
少年像是想到了什么,身形一僵,脸色霎时白了三分,一种掺杂着难堪,不甘与自卑的情绪,如同冰水般灌满他的胸腔,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贺青阳迅速低下头,纤长的睫毛剧烈颤抖,死死盯住鞋尖,仿佛这样便能隔绝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意味不明的视线。
季朔冰的目光在贺青阳那紧绷,几乎缩成一团,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身影上短暂停留一瞬,将那极力掩饰的窘迫与黯然尽收眼底。
但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待贺家使者的身影彻底消失,季朔冰转身,对身旁随行的的弟子道:“传令下去,新入门的弟子一律由传功堂统一传授入门课业,贺青阳亦同,无有例外。”
此言一出,周遭弟子皆是一愣,纷纷下意识的看向贺青阳。
亲传弟子由峰主亲自教导指点,乃是北冥宗惯例,更何况是贺青阳这位被峰主破例所收之徒。如今竟要与普通内门弟子一起去传功堂修习。
要知道,能直接选入内门的弟子,最次也是地等灵台,贺青阳一个玄等灵台,修行本就不易,峰主非但没有额外指点,如今还要和他们一同学习,他如何能跟得上?
众多看热闹的内门弟子心中暗忖,看向贺青阳的目光不由得带上几分复杂,有同情,有疑惑,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然而无人敢质疑季朔冰的决定。
那名弟子迅速收敛惊讶,垂首领命:“是,峰主。”
“另外。”季朔冰继续道,“即日起,峰内一应事务,由副峰主全权处理,我需赶往丹阁一趟,归期未定。”
季朔冰常年闭关修炼,峰内大小事务常由副峰主代为持断,此举也不算异常,众人只当季朔冰于丹道又有所悟,需外出寻访,便未作他想。
交代完毕,季朔冰身形一闪,化为一道流光,朝着山门之外的方向遁去,其速惊人,不等众人看清,转眼消失于天际。
只留下原地一众心思各异的弟子,以及孤零零呆立在原地,脸色愈发苍白的贺青阳。
少年拢紧披风,指尖紧紧抓着衣角,仿佛被遗弃的幼兽,眼眶泛着红,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不让那点水光坠落。
周遭弟子反应各异。
有人似是不忍,低低叹息一声,摇头离去,有人事不关己,淡漠的瞥了一眼便转身走开,继续先前的谈笑,亦有几个软心肠的同门,迟疑片刻,还是走上前,轻声安慰,其中一人更是伸出手,鼓励般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