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蓝色的鱼尾，像大海的那种。”

穆槿说完，垂着头静静等待柳系舟的回答。

在几分钟前，或者说更具体点——

在收到这份步入五月，名为补偿的“大雪”前，他可能还会在是否坦白的问题上纠结犹豫很久很久。

可是这份补偿实在出人意料，却又情理之中。

柳系舟一直都对他很好，也始终尊重。

这样一个人，或许真的会接纳他的所有。

哪怕是对于妖族而言都鲜少出现的情况。

他是这个世界的怪物，但柳系舟会包容怪物。

降雪的雪妖早已离去，周遭只余海浪声，和两人交缠的呼吸。

“喜欢吗？”穆槿见他不答，又问了一遍，还伸手在人面前晃了晃。

柳系舟被这双手晃回神，脑子里重重迷雾的角落似乎都因为这手的动作而拨云见日。

他如梦初醒地点头：“喜欢。”

只要是你，我都会喜欢。

得到答案的穆槿展颜笑起来，拉着柳系舟往浅海走去。

直到水没上胸口，穆槿才停下。

他背对着柳系舟，在海水中放开了男人的手。纤瘦的脊背被衣物包裹，月色照射下却显得格外强大。

无人的海滩，危险的大海中，青年人突然转身，面对柳系舟，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

那双人类的耳朵出现了属于故事中鲛人的耳鳍，海中的双腿早已赤.裸，裤子被穆槿收回了储物袋中防止损坏。一阵光晕包裹双腿，等归于平静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如同大海的鱼尾。

如梦似幻，美好不可方物。

就连月色都格外偏爱，为面前的鲛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鱼尾尾尖不受控地缠上柳系舟脚腕，引得两人皆是一怔。

穆槿强装镇定地收回，只是开口时磕磕绊绊的：“它、它它它不太听我话！”

鱼尾尾尖和猫尾差不多，简直就跟主人是两个个体，完全不受控。但——

它们做出的行为大多也跟主人内心深处的想法有关。

只是穆槿对鲛人一族的常识了解不多，只觉得是尾巴害他。

是以在看见柳系舟听完他的解释突然笑起来后，穆槿根本不知道缘由。

柳系舟以前有怀疑过穆槿并不只是单纯的九尾猫妖，后来搜索了许多带有鳞片的种族，再加上穆槿一直对外宣传怕水却偷偷溜出去游泳这一点，心底也有猜测。

遇水即会出现鱼尾的种族——鲛人。

只是到底没实质性证据，所以才按下不提。

他没想到穆槿会在这一天主动坦白。

庆幸喜悦谈不上，有的只是心疼。

从穆槿的纠结不难看出多了个鲛人的身份会让他承受怎样的外界压力。正因知道，才更加难以忍受。

心疼他孤身一人来到三百年后。

心疼他独自承受这份恐惧。

心疼他无法回家。

在刚得知自己多了另一个身份时，他在想什么？

柳系舟能假设出很多种可能，每一个都让他心如刀割。

也只不过是一只被家人呵护的小猫，不该承受这一切。

猜测被证实，柳系舟险些真当着人的面哭出来。

只是还没来得及落泪，就被那胆大包天的鱼尾给打断了。

穆槿的事情他都有关注，自然也查过鲛人的资料。

鱼尾尾尖和主人潜意识有关的常识，他也清楚。

在穆槿面前笑了近十分钟，柳系舟才有闲心去观察这条跟猫尾完全不同的尾巴。

是一条漂亮到万金难抵的鱼尾。

鳞片熠熠生辉，流光溢彩；颜色从上至下呈现出由浅至深的渐变蓝色，尾尖是更深的海蓝色，被鳍纱遮住，缥缈虚幻。

的确很像大海。

“它很漂亮，”柳系舟看了片刻，“像你的眼睛。”

那双比蓝宝石还要漂亮的眼睛。

比起穆槿为了遮掩身份而用咒法弄出来的浅棕色瞳仁，他更喜欢穆槿本来的瞳色。

和这条鱼尾相得益彰，夺人眼球。

穆槿见他一点都不惊讶，虽然并不算多意外，但还是控制不住好奇心：“一只猫还能变成鱼，你不觉得奇怪吗？”

柳系舟似乎很诧异：“为什么会奇怪？”

穆槿想了想：“我不只是猫，也没办法割掉我的鱼尾，像个怪物。”

这下子柳系舟脸上不仅仅是诧异了，还带着一丝不赞成。

他蹙着眉上前，比穆槿高了半个头，压迫感十足。

“可我就喜欢你的独一无二，没有人有资格要求你割掉鱼尾。”

“你是这个世界的珍宝，珍宝都是与众不同的。”

珍宝？

我，是珍宝吗？

不是让所有人避之不及的怪物。

也不是被世界戏弄的可怜虫。

十三年来，他其实早就习惯自己的另一个身份，甚至会因为这个身份带来的便利而庆幸。

可是在最初，他也曾迷茫，也会自厌自弃。

穆槿努力开导自己，一点一点接受自己的不同，直到能够在与家人相见后，把这一切都全盘托出。

可是面对柳系舟，他却还是犹豫不决。

害怕被讨厌，害怕男人那双眼睛露出恐惧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