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多,外面天有些雾蒙蒙的。白纱窗随着风摆动,似乎是窗户没有关严实。主卧大床上的被子鼓起来小小的一团,时不时还被顶.起来一个弧度。穆槿把自己藏在里面,并不愿意出来面对现实。
在知晓柳系舟就是当初的那位网友后,他很没出息的……跑了。
男人作息并不算健康,每天都睡得很晚,但这段时间为了早起给穆槿做猫饭,便渐渐调整了作息。现在的时间,估计已经发现他提前溜了。
穆槿现在唯一能庆幸的就是柳系舟已经知道他会时不时跑出去,并不会像当初一样满小区找猫闹上热搜。
可疑惑大概也无法避免。
毕竟之前没有六点半和香喷喷的猫饭,穆槿根本不会离开那张舒适的大床。
但穆槿实在无法在知道真相后,还心安理得的留在柳系舟身边。
他做不到。
至少到目前为止,穆槿根本没办法去见对方。
这对柳系舟不公平。
他早就知道,凡人爱讲公平,而柳系舟从前也会怨天地不公。
当初两人隔着网络,说话总是有些毫无顾忌。
他们默契的隐去了自己的真实信息,又道出无法释怀的往事。在小小的对话框,穆槿不知道柳系舟的身份,柳系舟也不知道穆槿的身份。
两个彼此熟悉的陌生人,依靠网络寻求安慰。
穆槿最初来到这里时,一度认为特殊的自己是个怪物。他明明是只九尾猫妖,却偏偏有一条鱼尾巴。因为这,穆槿在前五年总是动不动消沉,直到遇到了不同遭遇,却同样对命运不甘又怨恨的柳系舟。
那时的柳系舟不过十八,刚刚经历完高考。性格要强的天之骄子,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最好。从小成绩优异的他在那年成为B市的理科状元,毫无疑问入学Q大经管院。所有的事情都极为顺利,直到那场飞机事故。
远在国外的外公外婆知晓了自家外孙的优秀后很高兴,视频中柳系舟也提出想见见他们。两位老人家几乎是马不停蹄订票飞回国,可未曾想登机前的视频通话竟会是最后一面。
飞机遇上雷暴失去控制,那几乎是近几年最惨烈的空难。媒体纷纷报道,无数人默哀,最后也只有一个结局。
无人生还。
柳系舟的外公外婆,从此长眠地底。
两位老人曾经跟这位外孙生活过几年,感情很深,柳系舟受到的打击一度让他活不下去。所有人都清楚这是一场意外,独独柳系舟,将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从不后悔的人,在那天将自己关在房间,无数次想回到过去。
那颗和外公一样在左手虎口上、被家中人笑称为隔辈亲的黑痣,都让他一度不敢碰触。不过瞬息之间,成为无人敢提的禁区,再也不会有人像当初一样借这颗黑痣打趣。
他将自己封闭,开始自我厌弃,拿烟头烫手腕,血肉模糊却连眉头都没皱。那些烫伤被季庭和江之恒看见后,他们曾质问他,是不是疯了?问他既然要疯,为什么不烫在那颗黑痣上?
他想,自己大概是疯了的。
为什么不烫在痣上?柳系舟也不知道。只是在一次午夜梦回,想,或许是潜意识里将那颗痣当成了外公外婆留给自己最后的念想。哪怕害怕看见,害怕触碰,也不想毁掉。
他的状态一直很差,季庭和江之恒最终还是看不下去,听从心理医生的建议在他手机里下了个音乐软件,试图转移注意力,让他别一直把自己困在亲人离世的阴影里。
事实证明,这一招的确有效果。
柳系舟本想删掉,却因为手滑点开,不知道在APP里听到了什么。之后的日子里时常跟人在网络聊天,那段时间,他的状态好了很多,像是把对面的人当成了救命稻草。
甚至在开学前,两人约了见面。
网上的那位少年对柳系舟影响太大,所以知晓内情的两人从不敢在这人的事上过多玩笑。真到柳系舟胆怯的时候,作为相识二十几年的发小,没人会戳他心窝子。
穆槿的记性不好,可却能回想起当初柳系舟说出这些事时的所有细节。
心疼吗?怎么可能不心疼。
天地的确不公。
柳系舟在这八年来将这件事藏在心底,控制着不去想,自我催眠麻痹,当成从未发生,当成两位老人在国外安享晚年。为了这一场梦,他甚至不敢去国外那栋房子,也不敢去看看那两座墓碑。
他将自己关在了昏暗的房间,而那件往事和所有知情者被隔绝在门外。
柳系舟并不打开大门,捂住耳朵,不愿听见外界的声音。
哪怕钥匙就在手边。
可那些声音却还是无孔不入的从耳廓钻进去,化身为爪牙锋利的虫子,啃噬着柳系舟的身体。
……
因恐惧而生的牢笼中,高大的墙包围住少年时期的他,笨重的铁门迅速关上,寻不见丝毫光亮。小小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可嘈杂声响还是源源不断传进耳膜。柳系舟跟与自己长相一般无二的少年齐齐缩在角落,徒劳的捂住双耳。
飞机轰鸣,惋惜不断。
“两个老人家生前做了多少好事,结果……哎。”
“是啊,听说是为了赶上外孙的升学宴,特意改签机票才出了意外,那孩子知道了该多难受。”
“听说柳家那孩子又进医院了。”
“这个月都第四回了吧?年纪小,怎么承受得住生死离别的哦。”
…………
好吵,柳系舟抱住弯曲的双腿,闭上眼。
半晌后,地面被水底浸湿。他静静看着,突然想,原来紧闭的房间也会下雨。
不知过了多久,几分钟还是半小时,或许都有可能,他不知道。
这里不会有人发现,可铁门处却传来歌声。
柔和、清透,透着丝丝熟悉的嘶哑。
是谁?
柳系舟缩在角落,一动不动,像是害怕自己的动作会惊扰对方。他静静听着,惊奇的发现那扇铁门似乎被推开了点,阳光丝丝缕缕钻进来。
身边人倏地出声。
“你是谁。”少年时期的他看着自己,突然笑了,“你是我。原来我未来还活着,真神奇。”
柳系舟指尖微颤,垂眸低声说:“嗯,真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