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众人听了这话,顿时又乱作一团。今日这聚灵阵所汇集的灵力只是作增补护派大阵之用,绝无伤人之虞,现在说它杀死了掌门,实在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之事。瞬间议论纷纷、猜测四起。
卫天工洪钟般的声音盖过众人的嘈杂之声,继续道:“聚灵阵绝不会伤害修行者,只有魔,才会被法阵汇聚的灵力影响。”
“魔”。
此言一出,人群哗然,惊恐和慌乱更胜先前。
卫天工拔高声音,压下台下纷乱之音,沉声道:“我和掌门相识数十载,又一同在灵溯派共事多年。我以自己的声名担保。厉澜夜绝不是魔族,更不会与魔族有任何往来。”
“诸位都知道最近门派出了什么事,门内混入魔族奸细,施行魔功、残害门人!所以,掌门遇害一事,唯一的可能,就是被奸细暗害!”
他顿了顿,逆光之中,晦暗不清的面孔转向某个方向,“适才,白烬执事靠近时,我分明察觉到她体内有一道极强的魔息。白烬,请你现在给所有人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钟玄朔的心蓦然一沉。他早该想到的,对方既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厉澜夜,又怎会对白烬手下留情?
这一出手,必然就是杀招。
卫天工在门内的威望无人能及,他开口质问,几乎是给白烬定了死罪。
白烬早已停止挣扎,缓缓抬眼,看向这质询的来处。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密集如蜂鸣的窃窃私语。与此同时,仇视的、厌恶的、冷漠的、恐惧的视线尽数投向她。
但她好像没看到,她阴郁的视线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到卫天工身上。
钟玄朔终于松开白烬,在她耳边咬牙道:“清醒了吗?这次是冲你来的。”
白烬置若罔闻。从卫天工发话,而她从悲恸中清醒的一刻,她就明白过来,原来从始至终,他们都是在奸细布好的陷阱中打转。
从接到厉澜夜的传讯、决定回到门派调查魔踪起,他们所做的一切努力,就都是在朝着奸细预设的方向走去。
为何她没能早些发现?
为何在听到聚灵阵的计划时,她没有想到承接灵力的阵眼或许会有危险?
为何她没能早些意识到,他们会对厉澜夜下手?
为何……
重来一世,她以为自己弥补了前世的缺憾,却没想到,竟是再一次亲手害了自己身边之人。
或许,逆天而为终不可行,这就是天道给她的惩罚。
可是,这惩罚不该降于厉澜夜身上……他不曾有任何过错,他是个再好不过的人啊!
众人的视线全部投向白烬,想知道她要如何作答。
却见问天台之上,白烬与站在冲天白光中的卫天工无声对视,其面色阴沉无比,瞳孔在强光下几乎缩成一点,锐利肃杀的目光死死盯着他,整个人散发出危险的气息。这神情,竟像极了困兽。
众人见这架势,愈发认定她就是那个穷凶极恶的奸细。
而头顶脆弱的结界上,影魔仍在大肆活动,这绝不是一个合适的对峙时机。但见眼前这一幕,只觉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一时间人人胆寒,无一人敢出声提醒。
悲痛、愤怒、悔恨、自嘲……种种浓烈的情感煎烤着白烬,仿若一把大火,将她浑身的血肉都烤干,只剩一把干硬的骨架。
她的后背仿佛火烧一般滚烫,而她的眼前,再一次出现了大片的火光。
有一道声音自天外而来,蛊惑似的问她:
烬儿,当你发现这世界丑陋得无可救药,你要怎么做?
你要怎么做?!
你要怎么做?!!
毁灭。
毁灭、毁灭……
忽然间,她的意识里只剩下了这个词。
她的手似乎在伸向储物袋,她好像触碰到了那个冰冷的物件。
然后,没有犹豫的、十分熟练地——她知道怎么用,她唤醒了它,对它下达了这样的指令:
杀了他,杀了他们!
卫天工高立巨鼎之上,他的一边脸被白光照得发亮,另一半则隐在夜色中,显得森然可怖:“为何不说话?可是无话可说?”
钟玄朔站在白烬身后,他看不到她的神情,眼里只有她的背影,单薄、瘦削,仿佛风一吹就要折断。
友人被暗害、自己被诽谤逼问、身体残破、灵力低弱,这样的情形下,她会怎么做?她又能怎么做?
这几乎是绝境了啊,他想。
可她是白烬啊……
她是他无所不能的师父啊。
不论发生什么,她都绝不会屈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