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已经站在这里很久,而这期间,白烬一句话都没说,一直保持着和刚来时一模一样的神情和姿势,就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他终于忍无可忍,朝她吼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白烬依旧毫无反应。
她的眼中映出战场的火光,其中好像蕴含着深重的悲伤。
前世,她提着剑、攥着青焰的心脏站在血泊中时,也是这副神情……
钟玄朔的心猛地刺痛了一下,他下意识闭上眼睛。
再看向她时,只觉得她这副面目无比虚伪、令人厌恶。
他眼中阴霾渐起,但硬生生忍下了扼住她脖颈的冲动。他在掌心运起灵力,看她究竟要做什么。
这场厮杀的形势越来越明显,势弱的一方虽在拼死抵抗,却逐渐被逼至绝境,另一方的人马最终将其包围。
年轻的将领早就跌落下马,浑身浴血地且战且退。他和部下互相交付后背,但他们的数量在减少。
最终,他们只剩下了数人。
“陆云迦,别再挣扎了!我收回先前的话,你确实有些本事,可惜啊,从小就被送走!带兵到底嫩了些!
“当年,你那反贼爹都没从京城守备军手中逃出去,何况是你!”包围圈外,一身形魁梧的中年将领高坐于战马上,对着圈内的年轻将领高声道。
“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吧,说不定君上能留你个全尸,让你和家人体面团聚!”
“陆家没有谋反!”陆云迦已经嘶哑,他的喉咙里野兽般的嘶吼,“当年的真相如何你们再清楚不过!你们如此草菅人命,焉知下一个被清算的不是你们!”
他仰天长笑,“这国家烂透了!忠臣埋骨、佞贼当道!君主弄权、鹰犬逢迎!十年内,蘩国必乱!”
“都死到临头了,还敢口出狂言污蔑国君,果真反贼无疑!给我拿下!”那中年将领一声令下,组成包围圈的士兵们又一齐前进数步,欲将之生擒。
陆云迦欲挥剑杀出一条血路,可他们仅剩几人,均已精疲力尽,用尽力气抵抗也只能勉力不使敌人不近身。
护卫着他们的士兵尽数战死,他们的尸体竟能堆成一个狭小的防护圈,隔开两方人马。不过仅剩这数人,就算围着他们的是铜墙铁壁,他们也不可能突围而出,被俘被杀几乎已成定局。
可这几人即便是满身满脸的污泥和血迹,眼中却是绝不后退的决心和拼死相搏的狠厉之色。
困兽之斗,不可小觑。
见此情景,敌方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围困陷入僵局。
“一群废物!他们就几个人!你们在怕什么?生擒反贼者,赏金银千两、良田百亩!活捉陆贼者,升亲兵统领!给我上!”
中年将领的话引发了又一阵厮杀。
若论战力,被围困的这几人英勇无双,个个能抵十数人,可再强悍,终究也只是肉体凡胎,无法敌千军万马。
终于,部下为了护他,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少将军,你要……活下去。”仅剩的最后一人挡下刺向他的长枪,跪倒在他面前时,紧盯着他的双眼。
陆云迦的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灼热、刺痛,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紧紧地抓着他的双臂,仿佛这样就还能留住他。
这群人,先是跟随他父亲,后来又寻到他,他们一路走到这里,却最终……是这样的结局。
他不禁悲从中来。
力气耗尽、精神溃散,双重打击下,他握着剑的手不受控地垂下来。
可即便面临绝境,陆家人也绝不自尽。
他已决意,就算被俘,也要在所有人面前陈说陆家的冤屈,他要让所有人都记得,陆家世代将门,主将却并非死于战场,而是败于猜疑之心和阴谋诡计。
那中年将领挥了挥手,示意将他绑起来带走。
士兵一拥而上。
“轰——”一道强大的威压从天而降。
众人的眼前出现一道极亮的白光,瞬间将这黑夜照得如白昼般明亮。一切都发生在一刹那间,他们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一道极强的力量震飞了出去。
阵型大乱,士兵一串串倒地,有的武器来不及收起就戳到自己人身上,叫骂声一片。原本密集的包围圈被硬生生撕扯得松散,中心空出好大一个空间。
那中年将领的战马受惊而发出尖锐的嘶鸣,几乎要将他甩下去。他紧紧地夹紧双腿拉住缰绳,才勉强将马控制住。
他慌忙搜寻混乱之中陆云迦的身影,却看见他的身边已经没有一个己方士兵。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后,他竟仍好好地站在原处,只不过——
身边多了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
*
望着这个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陆云迦几乎不消思索便认出了她。
这天底下,有这样的身姿,又能有这样的能力来救他的人,也只有她了。
可……为什么?
或许这只是他被俘前的一场幻觉——她怎么可能来救他?
毕竟五年相伴,一朝决裂,当年的他为了离开,放出了最狠、最伤人的话,因而从未想过,此生还能再见到她。
“师……”他喃喃开口,话到嘴边,才惊觉自己已经无法这样称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