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让她难以拒绝。
从来没有人看过她写的文字,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说想看。
犹豫片刻,她松开了手,将本子递到同桌手里,脸颊微微发烫。
同桌接过去,从头到尾翻阅了一遍,看得很认真。
半晌,他翻到了最后一页,没有出声。
颜悬昭心中咯噔一下,后悔自己脑子一热就把本子递过去了。
写得这么糟糕也敢给别人看……这下她又要成为班里那群人的笑料了。
“这个应逢怜……是你自己创造的人物吗?”同桌抬起头,疑惑地问。
“不,不是。”颜悬昭回过神,连忙解释,“他是一本书里的角色……是个反派,结局不太好,我就想自己给他写个好点的结局。”
同桌将本子递还给她,语气随意:“反派有什么好喜欢的?无恶不作、天怒人怨的。”
颜悬昭接本子的手一顿,一股莫名的气恼涌上心头。
她猛地收回本子,也不继续写了,重重合上,塞回书包最里层,再不看他。
见她沉默,同桌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抱歉,我没有贬低的意思。我只是有点好奇……你为什么会喜欢一个反派?”
“作者把他们创造出来,不就是为了让主角打败他们的吗?”
是啊。
反派的命运,从落笔那刻起便已注定。
他们自出生开始,就是主角的对照组,活得阴暗扭曲、面目可憎,像是阴沟里的可怜虫,注定要在烈烈阳光下无所遁形。
可为什么,还是会有人为这样的存在驻足呢?
颜悬昭垂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的带子,犹豫了半晌才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因为我觉得他好苦。”
“什么?”同桌没明白她的意思。
颜悬昭望向窗外。
那里春光正好,少男少女们在明媚的阳光下嬉笑打闹。
而她和同桌的座位,恰巧被厚重的廊柱阴影笼罩,阳光半分也照不进来,只有一片湿冷的暗。
“他也不被他的造物主偏爱。”她低声说,像是在说书中人,又像是在说自己,“就像我一样……也从未得到过命运的眷顾。”
说出这句话后,她仿佛被打开了话匣子,忍不住又继续絮絮说了下去。
说着那些从未有人想听,也从未有人听过的话。
“如果我的世界也是一本书,想必作者也不会厚待我。能用来形容我的词大概就那么几个:性格阴沉、畏缩怕事、平平无奇……”
她一条条数着,像在细数自己的罪状。
数着数着,自己却先笑了出来:“或许,根本连这么多形容词都轮不上,充其量是个一笔带过的路人甲……在这里当路人甲,还不如去仙侠世界里当路人甲呢。”
“你想去书中的世界?”同桌侧过眼看着她,轻声道,“那种世界多危险啊,妖魔横生的,指不定哪天就莫名其妙死掉了。”
颜悬昭一向黯淡的眸子却忽然亮了一下:“你不觉得,穿到主角身边,和他们一起行侠仗义、闯荡江湖……很酷吗?”
同桌轻笑一声,反问道:“不是谁都有那么好的运气,万一你穿到了无恶不作的大魔头那边怎么办?”
颜悬昭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那就更好了。”
“嗯?”
“至少我能亲眼看看他,”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阴影,投向窗外遥远的天空,声音里带着近乎天真的决绝,“然后,跟他一起轰轰烈烈地去死。”
她早就厌倦了这般平淡枯燥的生活。
若能有一番轰轰烈烈的人生,即便结局是熄灭,也比现在精彩。
她轻轻说:“与其庸庸碌碌地活着,不如轰轰烈烈死去。”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这话太过“中二”,脸颊倏地红了,有些窘迫地偷偷去瞄同桌的反应。
却恰好撞进一双沉静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预想中的鄙夷,也没有嘲弄,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心疼。
这个认知让颜悬昭心头重重一跳,一度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
她这样的人,也会有人心疼吗?
话语间夕阳已然渐渐西沉,光线的角度悄悄偏移了一度,恰好绕过了柱子,露出一束光落在同桌身上。
金色的余晖勾勒出他半边侧脸的轮廓,柔和了棱角,模糊了细节。
良久,她听到他轻声开口,声音温柔。
像轻纱缓缓落下,盖住了她的满目疮痍。
“悬昭,我希望你轰轰烈烈地活着。”
模糊而柔和的轮廓永久铭刻在了记忆里,看不清细节,她却永远记住了那个温柔的笑容。
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划过脸颊。
颜悬昭怔怔地,喃喃道:“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宿主?宿主!】系统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将她从失神中唤醒。
颜悬昭猛地回神,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湿痕,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没事。”
一个念头忽然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她低下头,悄声说:“系统,你说……一个人如果在现实世界里突然消失,会不会也像我一样,是被选中成了任务者,去了别的世界?”
这个想法太荒谬,她还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可连她这样的人都能成为任务者,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呢?
系统没有否认,而是认真回答:【宿主,的确存在这种可能性。】
心底,一小簇微弱的火苗倏地被点燃。
他可能还在某个地方活着。
他们……或许还有再见的一天。
【请宿主专注眼前的任务。】系统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平稳,【时空管理局从不违背承诺,一定会尽力达成你的心愿。】
颜悬昭点了点头。
情绪尚未完全从方才的波澜中平复,恰在此时,殿门外传来侍女轻柔恭敬的通传声。
“夫人,奴婢等奉尊上之命,为您送来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