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祝雁归此时的语气,让裴杉想起那一夜,他问自己目睹凌迟会不会痛苦的时候。
他莫名地从这几个字里听出一丝赌气的味道,泄了气,道:“会的。”
祝雁归顿了一下,才又道:“对不起,我没看清……那个人……”
裴杉很轻地叹息了一声,把他抱得更紧了。
“别想了,睡吧。”
祝雁归闭上眼睛。
一切都如他设想的那样发展。
青梅会顺从蕊儿的提议去鲜满楼,让陈星洲去给裴杉报信,随后假意离开,给她制造独处的机会,也是去与裴杉会合。
之所以留他在雅间里,也代表着,裴杉仍有一丝他可能是同党的念头。
而如今,蕊儿死了,裴杉的这点念头也被他扼杀了。
蕊儿必须死。
即使她没有因自作主张而露出马脚,他也会找机会除掉这个永王放在自己身边的眼线。
否则,他来定远侯府这一遭,就失去了意义。
没错,他不仅仅是永王的细作,他来侯府有自己的目的。
所以才会主动请缨,所以才会对蕊儿掩盖出云寺里的细节。
不是裴杉杀了蕊儿,是他祝雁归下的刀。
他早已写好了这一日的结局。
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从进永王府的那一刻他的手上就在不停沾血。
他可以做到表面的无动于衷,却永远无法在心里坦然面对。
恩师曾说过,为细作者,冷静、无情、置身事外,是基本准则。
为了达成目标,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裴杉抱着看似已经睡着的祝雁归下了楼,马夫已经将马车赶至楼下。
天黑了,宵禁时辰将至,街上几乎已没什么人了。
裴杉抱着祝雁归上了马车,直到回府都没有松手。
祝雁归的身体轻柔得像一团云朵,在他怀里熟睡。
幂篱随着马车的晃动来回摇曳,他的面容也如云雾间的清泉般若隐若现。
裴杉只要稍稍侧头,就能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容颜。
似水般温柔,也似月般皎洁。
而此时,他那原本光滑细嫩的面颊,沾上了点点鲜艳刺目的红。
裴杉的心皱成一团。
说后悔自责已经没有意义了,可在这一刻,无尽的情绪还是席卷了他全身,让他无比想要回到昨天夜里,给自己狠狠一嘴巴。
不要说那些话,不要任怀疑的种子肆意生长。
也就在这时,他突然意识到了。
与后悔自责一同涌出的,是再也不要让这个人落入险境的决心,是面对那道伤痕的心痛与怜惜,是想要余生都抓住这双柔荑不再分开的希冀。
是无法抑制的心动。
在不停歇的车轮滚滚和马蹄声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鼓动如雷。
也就在这一刻,他下定了决心。
马车停在定远侯府门口。
裴杉依旧抱着祝雁归下车,身后跟着青梅和陈星洲。
管家严敬和近卫杜越都不知发生了何事,上前询问。
裴杉只道:“无事,细作已铲除。”
虽然没抓到那个走脱的接头人,但既然他们还有千金药铺这条线,就还能顺着查下去。
与寻常的细作不同,这个蕊儿从姑苏开始潜伏入府,说明对家不仅对定远侯府有充足的了解,耳目众多,且懂得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有如此人脉能力,还能深谋远虑之人,必不是寻常人。
安郡王这等只懂声色犬马之人,或是睿王这样沉不住气,什么都写在脸上的人,没有他人暗中协助,怕是做不出这种安排。
不过,倒是很像那位永王殿下的做派。
裴杉在车上已思虑得差不多,对严敬道:“晚些到我房里来。”
他要先将表妹安顿下,再来处理这些事。
薛医师短短一个月往定远侯里跑了好几次,每次都是为了这位定远侯的远方表妹。
不过这是他第一次到西院诊脉,一路上都对院中的精致啧啧称奇。
青梅一边陪笑,一边催促他快点走,他却道:“想来没什么大事,是你家侯爷大惊小怪。”
事实也确实如此。
祝雁归胳膊上的伤虽不算浅,但止血包扎得及时,又涂了疗伤的圣药,薛医师甚至都不用再包一遍,只说了每日按时换药,不出几日便能好全。
至于他服下的所谓蒙汗药,也并无什么副作用,睡一觉就好了。
薛医师又依葫芦画瓢,开了跟上次一模一样的防惊厥的药,又收了裴杉一回前。
之后,留下一句小姐需要静养,便提着药箱走了。
裴杉在祝雁归的榻前坐了一个时辰,见他睡得深沉,才起身离开。
他要去和严敬好好合计一下,揪出这个往他府里塞细作的人。
夜深了,西院静谧安然,只听得见点点虫鸣。
忽然,在这虫鸣中,夹杂了一声不易察觉的木头敲击之声,混在沙沙的竹叶晃动声中,几不可闻。
榻上的祝雁归猛然睁开双眼。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缓缓走到窗边。
在窗框的缝隙里,夹着一张指甲盖大小的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