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尖怼上周婆的左胸,力气之大,衣襟褶皱全聚在于那心脏一点。
宁松帷进一步,周婆就退一步。
直到把周婆逼到墙角,她才忍无可忍地攥住宁松帷的手,“谁说你是捡的?!小没良心的,你是我十月怀胎生的!”
一道惊天炸雷直直让宁松帷的脑袋宕机,“你说什么?”
李俟菩的手不自觉攀上窗沿,难道先前在弃婴塔,那双麻花辫姑娘是随口编的?
可为何在宁松帷对峙之时,周婆又不辩驳?
话已摊开,周婆好似知晓进了就不能再退,索性呼出一口气,重复道:“你是我生的。”
宁松帷的手缓慢松懈,脸颊失去了血色,困惑与泪一同滴下。
“1982年冬至,我生了你,你爹老子却不愿意养你,我当时躺在床上动不了,事后才知道他把你丢到了弃婴塔。”
周婆偏过头娓娓道来,语气中竟带了泣声。
“我当时想,丢了就丢了吧,我们家也确实养不起……”
“可我生来也就是个贱胚子,你老子不让我干的我偏要干,那天晚上下那么大的雪粒子都没把我砸死,我想你个丫头还是命不该绝。”
“老天爷偏偏让我把你又从那塔里给抱了回来。”
“找到你的时候,你还没冻死,嘴巴跟乌鸡一个色儿,我跟你老子说,就多一个碗筷又怎么着,起码还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
“当初把我从山外拐进来的时候,怎么就没想着养不起这茬儿呢!”
宁松帷错愕:“你也是被拐的?”
周婆居然也是山外人?!李俟菩心中不由得浮起不好的念头。
周婆胡乱抹着脸,又发狠地拿着剪刀去剪宁松帷的衣袖。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儿就是把你给抱回来!我当时怎么就那么傻,那晚他没锁着我,我怎么就没想着逃呢?!”
“这下好了,为了你,他把我打瘸了,彻底跑不了了!”
“为了你,就为了你!”周婆一声比一声激昂,剪刀一下比一下挥得无所顾忌。
宁松帷被刀戳得一痛:“你……他打你?你为我废了腿?”
周婆阴阴地抬头笑出声,“这么多年,我只说你是我生的,有什么不对吗?我就是说把你从弃婴塔抱回来,又有什么不对吗!”
“别人就是说三道四又怎么样?你以为我愿意待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活一辈子,愿意生你吗?!你以为我想生周竹泉吗!”
“我就是说你和周竹泉该死都行!”
周婆怒到心头,掏心窝子话几乎都要呕出来。
“所以你给我走,走得越远越好,一辈子都不要回来!”
她趁宁松帷还在愣神,将那件红衣脱了下来,又塞给宁松帷一个简单的包裹,“走!”
宁松帷被周婆推得一踉跄,就要栽上门槛的尖刺,大门及时被人推开。
李俟菩搀住了宁松帷。
周婆还以为是抬轿人来了,拿着剪刀就要冲过来,李俟菩随手一夺,将剪刀投向他处。
“周小……褚奚?”周婆一时呆滞地叫出声。
听到陌生的名字,李俟菩眼皮一跳,“哦,原来我叫褚奚。”
宁松帷站直了身子,看到李俟菩似是还有些晕乎,眼神失控。
李俟菩小声唤:“宁松帷?”
“……嗯。”宁松帷上头的情绪急转直下,变回了李俟菩熟悉的神色。
周婆却跑过来抓住了李俟菩的手,像攥住一根救命稻草,“你…救救阿叶,带她走,你也一起走,现在就走!”
李俟菩冷眼看她:“这时候我又不是外姓人了?”
周婆的呼吸乱七八糟,她也没管刚刚李俟菩是不是在外面听到了所有,直接跪了下来。
李俟菩脸色龟裂一瞬,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要跪她?偏偏她扶着宁松帷还不好躲。
“我……我要是有办法把你从周畜生手里救下来,我也就不会困在这里等死了,你要是恨我冷眼旁观,我也没话说。”
周婆空白的脸居然有些光滑,有什么东西从她脸上划过。
“但周阿叶是无辜的,还有周竹泉,你带他们两个走好不好?”
“那你呢?”宁松帷问,“我走了,那些人是不会放过你的,你会被打死的。”
“死丫头片子,这哪有你插嘴的份儿?!”周婆全身都在不停使唤地抖着。
她放下一切尊严央求着李俟菩,废了的单腿以寻常不可蜷缩的角度圈着。
“褚奚,褚小姐,我求求你,我恳求你带他们两个走。”
李俟菩默着垂眸看了她好一会儿,最终无视原身抗议让周婆起来:“好,我答应你。”
周婆猛地一跌,松了口气,李俟菩接着说:“但褚奚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和周父。”
“不原谅不原谅……”周婆连忙摆手,“你就是要报复,千刀万剐都行。”
她一股脑全是心中石头落地的欣喜,压根没听出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劲。
没等完了,大门口突然传来几声男人的埋怨。
“以往都没抬轿子,今年还搞个这破东西,真麻烦,呸!”
“哎呀,今年特殊嘛,仪式还是要走的……”
屋内三人大叫不好。
周婆眼疾手快地将宁松帷和李俟菩往后院拉,“快,出去!沿着洞里走,快走!”
后院侧门极为窄小,但好在洞内还能容纳两人通过。
就在周婆将她俩推出去要关门时,宁松帷直直拉住了周婆的衣角。
“要走一起走!”
她死死压住下唇,李俟菩眸光一暗,按住了她的手。
宁松帷是会在这种时刻说这话的人?
不对,她神智不对劲。
“周阿叶!你听话!”
周婆一不做二不休,将衣角暴力撕开,把门重重一掩。
宁松帷因为惯性和李俟菩一起摔在地,漆黑潮湿的洞里,微弱的光线被严丝密缝的门猛地关上。
宁松帷嘴里的话还没喊出,只听到啪嗒一声,门闩锁上,有人的心也就此封存。
于是,在周阿叶一生中,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被一道门轻易隔开——
“我能救你一次,就能救你第二次。”
二十五年前,她问心有愧。
二十五年后,她赴死如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