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米卡报出地址,马丁低声重复了一遍,记下了。末了,他凑近一步,神神秘秘地挤了挤眼:“哎,听说你升职了啊。”
“你们这儿都知道了?”莱米卡着实有些意外。
毕竟是昨天晚上才敲定的事,马场这边大清早的就得到消息,未免传的太快了。
“那可不,早就传开了!”马丁嗓门大了些,语气里满是热络,“汉姆这两天还总念叨呢,说你要是能回来就好了——现在看来,估计是没指望喽。不过说真的,我们都替你高兴。”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吐槽起来,“汉姆天天念叨,说新来的那个拉米塔,“嗯,可不,早早地传开了。汉姆这两天总念叨说新来的那个比不上你,城堡调过来的,傲的很,谁说都不服气,就会耍点小聪明。汉姆这几天想法子治他呢。治治倒好,省得天天做梦回城堡。”
——莱米卡意识到他说的是拉米塔。
不过他没多说什么,人各有命,拉米塔下场如此,也是早有预料的,自己没有插手的立场和义务,只能笑一笑敷衍过去。
拜别马丁,莱米卡照常回到藏书阁整理书籍和打扫卫生,转眼,夜幕将至。
----------------
安东尼审视着面前的家伙,眼神里有些不屑。
莱米卡跟他面对面,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安东尼打量他一番,不屑道:“少得意,要不是餐厅缺人,根本轮不着你。小心着点,如果让我发现你出了什么岔子,就立即给我走人。”
这听起来是再正常不过的立威了,不过莱米卡还是听出一些别的东西。
庄园里多多少少有些风声,他虽没参与讨论过,却也不是没听过。据说这个安东尼和德弗里关系不错,也都是服侍伯爵用餐的高级男仆。其中德弗里的地位更高一点,属于餐厅男仆的“领班”。而自从那次德弗里腿受伤之后,安东尼便暂时接替了他的位置,成了除管家之外,在餐厅男仆之中最具话语权的人。
所以可想而知,这人也不是个善茬,会不会做些公报私仇的事也说不准。
莱米卡微微一笑,无视他挑衅的眼神,说道:“我会做好的。”
“哼。”安东尼冷笑一声,命令道:“一会儿你就站在旁边倒酒,把你自己收拾干净,手套戴好,别影响主人的胃口。”
“是。”
本来莱米卡还寻思着,今天指不定会让他见识点厉害的,比如当众对他发发难让他出丑,或者压根不给他安排工作,让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结果是自己想多了,对方貌似压根懒得搭理他。
不过还是要小心再小心,第一天完完全全的在伯爵和管家眼皮子底下办事,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岔子。
不过一个“倒酒”,听起来倒是不难,无非就是规规矩矩地抱着酒站着,时刻确保伯爵的杯子是满的,相比起来,这可较其他的活计轻松多了。
----------------
伯爵的晚饭时间来临。
送餐队伍由领班的安东尼带领排成一队,从后厨专用通道依次进入。队伍里分工明确——有人托举银质餐盘、有人捧着醒酒器与酒杯、有人端着调味酱汁,全程保持安静且步伐一致。
而莱米卡这个新人则抱着酒瓶,毫无意外站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整支队伍像一道无声的溪流,滑过寂静的回廊,没有一句交谈,没有半分错漏。
莱米卡跟在最后,走进餐厅,厚重的木门在身后轻掩,扑面而来的是蜂蜡淡淡的香气,室内装潢简约而不失高雅——深色橡木长桌打磨得锃亮,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将四壁的油画衬得愈发温润。
进入餐厅后,队伍没有径直走向主位,而是先绕到伯爵座椅的后方,再沿着餐桌的一侧有序排开,待领班示意后,再依次上前布菜、倒酒。
此刻伯爵还没有来,只有管家阿什顿已经提前站在了长桌主位旁,正在确保每一支蜡烛的光晕都能恰好落在餐盘中央,既不刺眼,又能将食物的色泽衬得恰到好处。
见队伍入内,安东尼微微抬手,仆从们立刻默契地散开。托着餐盘的餐室仆人上前,将银盘稳稳摆放在指定位置;捧酱汁船的仆人紧随其后,小心翼翼地将酱汁倒进盘边的凹槽里。莱米卡也有样学样地找来杯子倒上酒。
一切安排妥当后,莱米卡学着旁人的样子,左手托着酒,右手背后,挺直腰杆,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久,门外的回廊上传来清晰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独特的清脆回响,与仆人的粗布靴声截然不同。
很明显——伯爵来了。
莱米卡的脊背绷得更直了些。
管家阿什顿眼风一扫,侍立的仆从立刻敛声屏息,垂首躬身。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守在门侧的两个下级男仆立刻上前将门拉开。
雕花橡木门缓缓打开。暖黄的烛光立刻涌了上去,镀亮伯爵肩头那件暗纹织锦的燕尾礼服。
他缓步踏入,步伐从容不迫,目光淡淡扫过长桌——蜡烛的火苗轻轻摇曳,银质餐盘锃亮,水晶杯盏折射着细碎的光,将满室的食物香气烘得愈发浓郁。
两侧的仆从躬身垂首,背脊绷得笔直,直到伯爵走到主位前站定,才有人敢极轻地抬了抬眼睫。
贴身男仆保罗上前一步,微微躬身,伸手将主位的座椅轻轻拉开:“大人,请入座。”
伯爵颔首,落座时衣料擦过椅背,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挲声。
从莱米卡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的裤脚:还是熟悉的利落剪裁,和当时在马场为他穿护具时一模一样。
他低着头,微不可察地轻轻一笑:
——好久不见,伯爵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