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又来喽,万物都走向新生……这园子,唉,也是更难打理喽。”伊夫呵呵地笑着,目光却不离面前的小树,剪刀麻利地游走在树杈间,一掐一个准。
霍奇直起腰揉了揉肩,赞成地点点头。
除了台上的布景师,霍奇还是剧外的园丁,每年都要与难打理的杂草斗争一番——不过他倒也乐在其中。
当然,对着树枝修修剪剪,肯定不如和人聊天有趣。伊夫干活的时候就很喜欢和人碎碎念:
“哈哈,西蒙松这小子真是艳福不浅,咱们这种人没身份没地位,他却依然能凭一张脸引得大批女人为他痴狂,哈哈,他这么多年以来的情人有多少个?哎呀,两只手都不一定数得完呐。”
听着朋友的花边新闻,霍奇摸摸鼻子:“那都是传闻吧,这么多年也没怎么见他随便和人来往。”
“唉,他不说是他的事,不说难道就没有了吗?”伊夫冲他挤眉弄眼,越说越起劲,:“去年,郊区有个来这边打工的小伙子,哼哼……一眼爱上了参加万圣节庆典的玛丽娅。不过,他也是够蠢笨的,打听了这么久,结果直到这个月才顺藤摸瓜找过来。这不,隔三差五地来剧院给玛丽娅送东西,啧啧啧,剧院里都传遍了。”
霍奇不由笑道:“那他还算是有诚意。”
伊夫摇摇头狡黠地笑笑:“不过我看他够呛啊。玛丽娅的追求者……哼哼,多了去了,他不是最有钱的那个,不是最英俊的那个,也不是最会讨人欢心的那个,能有什么胜算?——再者,哼哼哼,“莱米卡”这块大石头死死堵住了玛丽娅的心泉,再汹涌的水也流不进去呦……”
俩人相视一笑,论调侃小孩儿们,他们可是轻车就熟,没有一点心理负担。
伊夫终于把面前的小树修的体体面面了,他垂下拿着剪刀的手,脸上挂着些浅浅的笑,像是想到了什么美好的东西:“记得当年我追我老婆的时候,真是……浑身解数、死皮赖脸,还差点跟人决斗……唉,年轻就是好啊,干什么都有激情。”
霍奇半跪在地上,细细地把草坪剪平整,目光很温柔:“有一颗真心,比什么都珍贵。”
伊夫朗声笑道:“就知道你会说这个。”
不过,“真心”的确是既珍贵又难得的。爱意的产生很多都是由“猎艳”开始的,男人们面对美丽的皮囊总是会产生一些莫名其妙的“征服欲”,他们或许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或许只是为了填补夜晚的空虚,于是对渴望爱的女性展开攻势,用甜言蜜语、虚假的柔情哄骗她们,到手之后又毫不留情的把她们抛弃,——这也是济贫院里的私生子随处可见的原因。最终也不过导致一个结局:猎人全身而退,猎物狼狈不堪、备受指摘。当然,也有一些幸运的女人遇到了有良知的丈夫,能够相互扶持,走向的婚姻,过上每个女人都梦寐以求的安稳生活。
但可悲的是,这种概率很少发生在女演员身上。
18世纪初的女演员是被视为高级妓女的存在,尽管她们坚守贞操、举止得体、薪资可观,却也免不了被鄙夷、被嫌弃,没办法,在聚财上抛头露面,本来就是有伤风化、道德沦丧的,完全是在出卖自己的身体去取悦别人,而既然出卖身体了,那么她们和卑贱的妓女有什么区别呢?所以就算她们有再纯粹的灵魂、再美好的品行、再美丽的皮囊,在男人来都是廉价的、低微的,归宿也很悲惨,要么是一直永远嫁不出去,一辈子遭受人的白眼,直到死去;要么是凑合嫁一个只在意皮囊的人;能给,贵族老爷当情妇就算好的了——她们死后,甚至可能不允许被埋入教堂墓地。所以就算有些人看似毫不介意地追求她们,也只不过是想和美丽的皮囊有些露水情缘,根本没有想过要结婚。所以,对她们来说,谈真心,其实挺可笑的。
“对了霍奇,你的妻子今年要生二胎了吧?”伊夫问道。
“是呀,六月左右就临产了。”霍奇的眼底突然有些忧郁:“生第一个孩子之前,她整天难过地哭,而那时剧院正忙,我不能时常陪她,让她受了不少委屈……今年我打算提前把工作做完,趁临产前赶回去照顾她。”
伊夫点点头:“好丈夫啊。——那这次的布景也准备好了?我看道具服装什么的,已经被送来了。唉,又要开始忙活了,上次剧太糟糕了,剧院一分钱也没赚到,反而赔了不少,员工们的工资都拖着没发……希望这次的剧比较成功吧……”
霍奇握着草坪剪,抬头愣愣地看着他:“什么?”
“嗯?”
“你说‘这次’的剧?还有服装?”
注意到霍奇眼里的迷茫和诧异,伊夫笑了:“难道你最近一心只想着修花园,忘了自己最重要的工作了?”
霍奇缓缓从地上站起来,皱着眉,若有所思:“不应该的啊,什么时候有新剧了,我根本……没接到工作通知啊……”
…………
早饭时间,布罗迪和莱米卡一前一后从餐厅走出来。
由于布罗迪上个月既没有拿到出演舞台剧应有的工资,又没有在伊夫手下打杂获得底薪,所以现在可以称得上是身无分文了。这阵子要不是莱米卡,他连吃饭的事都没法解决。
“莱米卡,今天还是谢谢你啦。老规矩,脏衣服直接放到我床上,我洗好给你送过去。”吃饱的布罗迪笑得像朵灿烂的花。
莱米卡笑着和他碰了个拳。
他们才下台阶,就注意到不远处主会场后门的告示栏旁围满了人,这实在是有些罕见。
由于剧院的人识字程度实在不高,所以一般关于新剧或者选角的通知都是在训练室里直接通知或者人传人相告知的,也因此,这个告示栏从剧院建立以来就没怎么用过,纯属装饰用,围满人的景象更是难得一见了。
身旁有两两三三的路人经过,嘴里嘟囔着什么“告示”“新剧”“看不懂”之类的词。
布罗迪眼珠子转了转,意识到什么,有些亢奋地原地跳了几下。
能让大家都密切关注的事,肯定是选角了。而新剧的选角直接关乎了他们未来几周甚至几月的生活方式:是热火朝天地参演,还是没有收入地空等,这待遇可真是天差地别,工资也是两个极端,——布罗迪可不想再受着别人的接济度日了。
布罗迪一溜烟地跑过去,费了好半天劲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气都没喘匀就兴致勃勃地开始浏览着公告栏上的字迹。
盯了半天,他忽然想起来——自己不识字啊!
旁边有人闲聊:
“……看起来一共有三十多个名字啊。”
“这么多吗?这是安排了什么剧啊,要用这么多演员。”
“这有两页纸啊。”
“……上帝啊,拜托这次有我吧,再没事干就吃不上饭了。”
“哎呀,光空等了,这有没有人识字啊?”
“不是,谁出的这主意啊?口头通知一下得了呗,还非贴这两页纸干什么,专给识字的人看的呗。”
“就是说的,为什么我一过来,围着的就一个识字的都没有?还有,为什么通知要写在布告栏上?正常不是在训练室读吗?”
……
布罗迪有点迫不及待想知道结果了,干脆朝人群后面大声喊:“莱米卡!快来啊,帮我们读读上面的字吧!”
闻言,人群有些骚动,自觉给莱米卡腾出一条道。
嘈杂的人声安静下来。
裂纹遍布的陈年木板上贴上了崭新的白纸,盖住不堪的旧年陈迹。
莱米卡很从容地走过来,清越的声音听的人很舒服:
“新剧目《男爵的儿媳》,五月初上映。主演:西蒙松,莱米卡,玛丽娅……”
可能看到了什么令人疑惑的东西,他顿了一下,又继续道:“还有……塔拉?”
塔拉?
——谁啊?
大家对这个名字都很陌生,但有人意识到,她是前几天新来的七人之一。可一个新人竟然占了一个主演的位置,真是史无先例,也不免让大家议论纷纷。
当莱米卡读完随后的配角名单,人们简直惊呆了:仅仅十五个人的配角名额,新来的那群人,竟然占了四个!?那剩下的那些眼巴巴空等的老员工怎么办?他们还吃不吃饭了?
有些人当场爆起粗口,准备去和老板理论了。
配角名单里也没有布罗迪的名字,这让他大失所望。但他还是祝贺道:“恭喜你啊,莱米卡,又有工作可以做了。
莱米卡心情也有点沉重,他拍拍布罗迪的肩,无声地安慰他。
突然,旁边有人提醒道:“布告是不是还有一张呢?那上面有名字吗?是干什么的?”
莱米卡把视线重新移回告示栏,他盯着最顶上的字,皱了皱眉头,缓慢吐出几个词,声音不大,却能让周围人听得很清楚:
“Layoff list.”
裁员名单。
…………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