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长大了的她忽然明白了奶奶的忍让。
奶奶的顾虑一直都是她。
安澜也开始忍让。
她一天比一天憔悴。
安曼云看在眼里,觉得不对劲,但每次问到的时候,安澜就笑着搪塞过去,她问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干着急。
急火攻心。
安曼云的病情突然恶化,转入重症监护室。
安澜心力交瘁。
她向学校还有琴行都请了几天假,守在医院里。
三天以后,安曼云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转回普通病房。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三天的。
她一直攥着那个裂开的钱包,精神恍惚,她感受不到饥饿干渴,也感受不到日夜交替。
安澜越来越瘦,像一片纸,轻轻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
她很自责。
她终于决定告诉奶奶所有的事情。
医生和她说安曼云暂时脱离了危险,但情况不乐观,可能时日无多,让安澜尽量多陪陪她。
安澜平静地点头说好。
她听到护士在背后议论,说她冷血,说奶奶都这样了,她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也有人说她可怜。
但她都不在乎。
安澜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她守在安曼云的病床前,看到安曼云睁开双眼,她露出最灿烂的笑容,笑着握住安曼云的手。
“岁岁……”安曼云苍白的嘴唇开阖着。
“奶奶,我在。”
“岁岁,你回去上学吧,高三了要抓点紧……”安曼云躺在病床上有气无力地说道,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安澜弯起嘴角,“奶奶,没事的,您放心好了。我报名了艺考,我会考上好大学的。”
安曼云黯淡浑浊的眼珠泛着青色,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安澜紧紧握着她枯黄干瘦的手。
安澜低下头,她看到安曼云皱巴巴的手背像树皮一样。
从她有记忆开始,朦胧的视野中,永远只有安曼云一个人的身影。
安曼云一个人支撑起这家小小的面馆,支撑起安澜小小的世界。
安澜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她再逃避也没有用。
安曼云的手渐渐收紧,紧紧回握住她。
“岁岁,奶奶活不了多久了,奶奶有事要告诉你,你不要怪奶奶……”
安澜走出病房的时候,再也无法伪装。
她木然地坐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神色呆滞。
心理与生理的双重疲惫让她几乎脱力。
她呆坐许久,还是起身走出医院。
她回到面馆,拉开房间中部作为隔断的碎花布帘走进属于安曼云的“房间”。
一张同样窄小的单人床,旁边是油漆斑驳的床头柜。
按照安曼云的吩咐,安澜蹲下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最深处找到一个铁皮盒子。
那是一个非常普通的铁盒,是吃完饼干之后剩下的包装,静静地待在抽屉的角落里,卷曲的边缘已经生锈。
安澜还记得那饼干的味道,甜甜的,带着黄油的奶香。
她的童年虽然并不富裕,但安曼云从来没有苛待过她。
每次去超市,除了买必要的物品以外,安曼云总会给她买些她眼馋的零食。
她咬了一口就递给安曼云,安曼云轻轻咬下一小口。
饼干渣落下来,安澜伸手去接,碎末像雪花浮在手心。
她眨巴着眼睛满脸期待地看着安曼云:“奶奶,好不好吃呀。”
“好吃,岁岁多吃一点。”
“我们一起吃!等我长大了,我要买好多好吃的给奶奶。”
安曼云笑得眼睛眯起来,她拿着温热的毛巾一边给安澜擦手,一边答道:“好,奶奶等着。”
手碰到铁盒,冰凉的触感让安澜瑟缩了一下。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打开的时候,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是医院的电话。
安澜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她的心跳忽然就急促起来,在胸腔里用力地跳动冲撞。
安澜迟疑着按下了接听键。
“总算打通了!”电话那头传来护士焦急的声音。
“你快过来吧,你奶奶——”
后面的声音安澜已经听不到了。
公交车的鸣笛。
急诊室的红灯。
匆匆的脚步。
她像惊涛骇浪之上的一只小船,任风浪推搡,在人群中跌跌撞撞。
一阵兵荒马乱。
再次能听到声音的时候,耳边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只有一架病床。
安曼云干瘦的身体躺在上面,像掉落的树皮,她闭着眼,看上去一如往日那般安详。
只是她再也不会睁开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