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套紫砂壶,洛叔叔会喜欢吗?”
“这条羊绒围巾,颜色适不适合赵阿姨?”
他反复斟酌,又不断自我否定。只怕不够隆重,显得怠慢;又怕太过贵重,唐突了那份朴素的安宁。他恨不得将自己的所有都捧过去,又小心翼翼地收敛着,生怕露出一丝一毫、可能令洛施之和她家人不安的压迫感。
最终,顾胤廷看着那堆东西,眉头依旧没有舒展,总觉得还是少了什么。
洛施之回去那天,他不由分说地抱住了她。
“每天视频。”他抵着她的额头。
“嗯。”
“药按时吃。”
“知道。”
“洛施之,……早点回来。”
洛施之心里软软的,轻轻回道:“嗯。”
除夕夜,顾家老宅。
顾氏三代悉数到场。觥筹交错,言笑晏晏。顾胤廷周旋其中,应对自如,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属于“顾家继承人”的沉稳面具。他听着那些虚伪的恭维、含蓄的打探、以及关于他未来新联姻对象的、似有若无的暗示,只觉得胸口发闷。
站在二楼的廊檐下,看着庭院里为午夜准备的、堆积如山的烟花,忽然有点想念洛施之那个小小的、安静的小屋。
他想她了。
年夜饭结束。长辈们移步茶室,顾胤廷借口透气,走出了那令人窒息的主楼。夜风扑面而来,他拿出手机,点开与洛施之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信息是她两小时前发来的,一张团圆饭的照片,菜色简单,却透着暖意。
他看着那张照片,指尖拂过屏幕上那张笑着的侧脸。他几乎是跑向车库的。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滑出顾家老宅那扇沉重的大门,汇入了除夕夜冷清的车流。
车速很快,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他的心,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他要见到她,现在,立刻。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在除夕夜的静谧中仿佛被缩短。
当他终于将车停在那个小院前时,零点的钟声刚刚敲响。霎时间,无数的烟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绽放,恍如白昼。
他靠在车边,拿出手机。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
“喂?顾胤廷?”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显然没想到他会在此时打电话,“你在家吗?现在外面好吵……”
“洛施之……”他打断她,声音透过喧嚣的爆竹声,清晰地送了过去:
“……我想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在那片璀璨夺目的烟花之下,在那个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后面,一个纤细的身影探了出来。洛施之握着手机,穿着厚厚的家居服,长发披散着,难以置信地望了过来……
就在顾胤廷车子的引擎声消失在老宅院墙之外不久,主楼二楼那间僻静的书房窗户后,一道苍老却挺拔的身影悄然立于阴影之中。
顾念章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得到允许后,顾怀琛走了进来,眉头微蹙,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虑。
“父亲,胤廷他……”顾怀琛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就这么由着他去?”
顾念章没有回头,看不出喜怒。
“听说,”顾念章缓缓开口,直接截断了儿子的话头,“王家的丫头,今年要从剑桥毕业回来了?”
顾怀琛一怔,似乎没料到父亲会突然提起这个,但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棋局上无声的落子。他收敛了情绪,答道:“是。王可岚,学业优异,人也沉稳大方。”
顾念章浑浊却锐利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年轻人,血气方刚,一时冲动,可以理解。”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将人心看得透彻的冰冷,“让他去碰碰壁,没什么不好。总好过……一直惦记着不该惦记的东西。”
顾怀琛看着父亲如山岳般沉稳的背影,欲言又止:“那王家那边,年后是不是……”
“不急。”顾念章再次打断他,缓缓转过身来,昏黄的灯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莫测的光影,“火候未到,逼得太紧,反而落了下乘。先让他把这口气泄了。由他去。”
顾怀琛看着父亲,瞬间明白了这话里的深意。所谓的“由他去”,并非纵容,而是一种更冷酷的算计——让他亲眼去看看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那他尝尝求而不得的滋味。等他撞了南墙、筋疲力尽之时,再递上王家这根代表着“正确道路”的橄榄枝,才会显得格外珍贵,也才能让他……更听话。
“是,父亲。”顾怀琛恭敬地低下头,不再多言。
窗外,烟花几乎映亮了半边天,那绚烂的光影在顾念章的眼底明明灭灭,未能掀起丝毫波澜。
而在几百公里外,那座小院子前,他的继承人,正望着那扇透出平凡温暖的窗口,将所有的骄傲与冷静尽数抛却,只为换得心上人的一次垂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