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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律师的目光如满弓射出的冷箭,直直钉在仇雁的脸上,连带着空气里都淬着几分寒意。她指尖下意识地蜷缩,后背漫上一层细密的冷汗,明明经历过电梯骤停时那濒死的窒息感,此刻被这带着审视与算计的眼神锁住,心脏还是不受控地漏跳了一拍。
从前的她是条彻头彻尾的咸鱼,职场里只求按时打卡下班,多一分心思都不肯花在工作上;可现在,她像是闯过了逆流险滩的锦鲤,脊梁骨比从前硬了几分,本该稳稳的一颗心,却被那笔五千万的付款单搅得乱了分寸。
“请问仇女士,2021年您在庚润药业从事什么工作?”对方律师的声音平稳,却藏着不容错辨的挖坑意味。
仇雁定了定神,声音清晰:“2021年,我在庚润药业担任应付会计。”
“那应付会计的工作职责,您还记得么?”
这是孙子焦早就模拟过的问题。仇雁微微颔首,语速不疾不徐,将应付账款核对、凭证编制、供应商资质初审等职责逐条道来,条理分明,挑不出半点错处。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议论,对方律师却忽然话锋一转,将一份文件“啪”地拍在桌面上,纸张翻飞的声响在肃穆的法庭里格外刺耳。他身体前倾,目光骤然凌厉如刀:“那上个月,由您经手支付给盛华药业的五千万款项——仇女士,这笔付款的合同附件里,缺少盛华药业的援助药品资质证明,属于明显疑点,您为什么还要签字提交付款单?”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仇雁本就不平静的心湖。
她的脸“唰”地白了。
心底的那份亏欠,在这一刻被赤裸裸地揭开。那天临近下班,她急着回家追剧,扫了一眼合同正文就随手翻了翻附件,压根没注意到资质证明的缺失。按照公司流程,这种情况本该将合同退回法务部补充材料,可她一时疏忽,竟直接审核通过了。
孙子焦的确训练过她应对这个问题的话术,可此刻所有的措辞都堵在喉咙口,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几秒钟的沉默,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旁听席的议论声陡然放大,几道探究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像针一样扎人。对方律师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正要乘胜追击,一道沉稳的声音却骤然响起。
“法官大人,我方反对!”
罗律师猛地站起身,笔挺的西装衬得他身姿挺拔,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对方律师,字字铿锵:“对方律师所提的问题,与本案核心的证据真实性调查毫无关联!”
他微微欠身,面向审判席,语气掷地有声:“本案的争议焦点,是被告庚润药业总经理师千缕是否利用职务之便侵占公司资金,而这笔五千万付款的审核细节,属于庚润药业内部管理范畴,与师千缕是否存在主观故意违规无直接因果关系。对方律师刻意纠缠证人的工作疏漏,本质是混淆视听,干扰庭审焦点,恳请法庭驳回该问题,责令对方回归核心争议!”
审判长抬手敲了敲法槌,沉声道:“反对有效。原告律师,请围绕本案争议焦点进行提问。”
对方律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却只能悻悻地坐回座位。
仇雁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侧头看向罗律师,眼底掠过一丝感激。而罗律师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提点,几分告诫,无声地提醒着——这是法庭,容不得半点侥幸。
法槌轻落的余音尚未散尽,罗律师已转向证人席,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他没有急于追问,而是先等法庭内的骚动平息,才缓缓开口:“仇女士,麻烦你详细说明一下,近三年庚润药业单笔金额超千万的大额付款,其完整审批流程是怎样的?”
仇雁深吸一口气,指尖的凉意渐渐褪去。经历过刚才的交锋,她此刻反倒彻底冷静下来,那些被孙子焦反复打磨过的工作细节,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流程是这样的,”她语速平稳,逻辑清晰,“首先由采购部门根据合同发起付款提单,附上相关合同原件、验收凭证及发票;随后提交至应付会计岗,由我负责核对提单金额与合同约定是否一致、发票信息是否真实有效、附件材料是否齐全,完成第一次审核;审核通过后,流转至部门负责人处进行二次复核,重点核查业务真实性;接着提交给财务总监,审核资金安排及合规性;最后,所有材料需经庚润药业总经理师千缕签字批准,财务部门才能执行付款。”
每一个环节都陈述得条理分明,没有丝毫含糊,旁听席上响起细碎的记录声。
就在这时,对方律师猛地站起身,语气急促:“法官大人,我方反对!”他指着罗律师,神色带着明显的质疑,“本案当前的核心是调查师千缕是否存在违规侵占行为,而被告律师反复询问付款审批流程,纯属偏离案件焦点,不仅无助于查清事实,反而会拖延庭审进度,恳请法庭驳回该系列问题!”
罗律师早有准备,不等审判长开口,便上前一步,目光直视审判席,语气铿锵有力:“审判长,我方认为该问题与本案具有直接且关键的关联性,并非无的放矢。”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本案的核心争议,正是师千缕是否利用职务之便,通过虚构关联交易、操控大额付款等方式侵占公司资金。而仇女士所述的审批流程中,总经理是最终审批环节,这直接关系到师千缕是否在明知交易存在违规嫌疑的情况下,仍签字批准付款,是认定其行为是否构成违规的关键事实依据。”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桌上的卷宗,继续说道:“后续我方将结合具体付款案例,证明师千缕在多笔存在明显疑点的交易中,绕过正常审核逻辑强行批准付款,其行为与本案争议焦点直接相关。因此,恳请审判长允许我方继续向证人询问,以查清案件核心事实,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
法庭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审判长身上。审判长低头翻阅了片刻案卷,又抬眼看了看双方律师,沉默几秒后,抬手敲下法槌:“反对无效。被告律师所提问题与本案核心事实相关,允许继续询问,请证人配合回答。”
对方律师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只能悻悻坐下。罗律师微微颔首,向审判长致意后,目光再次落在仇雁脸上,带着几分审慎与引导,追问的语气沉稳而有力:“仇女士,你刚才明确表示,所有大额付款需经总经理师千缕最终签字批准方可执行——请问,在你经手的近三年大额付款中,是否存在师千缕总经理绕过部分审核环节,直接要求财务部门执行付款的情况?”
仇雁垂眸思索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证人席的边缘。那些被忽略的职场细节,此刻在法庭的聚光灯下变得格外清晰。她抬眼时,眼神已然多了几分笃定:“有过三次,且均发生在本年度。”
话音刚落,旁听席便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对方律师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请具体说明。”罗律师立刻追问,语速稍快却依旧沉稳。
“第一次是今年一月份,一笔付给瑞康药业的5200万药品采购款。”仇雁清晰地回忆道,“当时采购部门提交的提单缺少药品验收合格证明,按照流程我本该退回,但当天下午师总秘书突然来电,说师总已经看过材料,要求财务优先处理,后续补全附件。我当时向部门负责人李主任请示,她明确说师总已经打过招呼,让我先提交付款单,我便按要求执行了,验收证明是三天后才补过来的。”
她顿了顿,喉结微动,继续说道:“第二次是今年6月,付给盛华药业的一笔7800万特药采购款。这笔单的合同条款里,关于特药国药准字批号表述模糊,我核对时提出疑问,打算退回法务部审核。结果师总亲自来到财务办公室,说这笔交易紧急,关系到公司核心业务的授权进度,让我先签字提交,法务那边他会协调。当时部门负责人李主任也在场,她点头同意了,我便没有坚持。”
说到这里,仇雁的声音微微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第三次就是上个月那笔5000万的援助药品款项。我承认,这次是我工作疏忽,没仔细核对资质证明,但提交付款单的前一天,师总在公司例会上特意提到,盛华药业是重要合作伙伴,这笔款要尽快支付,还让财务部门‘特事特办’。我当时想着之前有过两次类似情况,师总都最终审批了,便放松了警惕,没按正常流程退回补充材料。”
“也就是说,这三次大额付款(合计1.8亿),要么缺少必要附件,要么存在条款争议,本不符合正常审核标准,但因师千缕总经理的直接指示或干预,最终都完成了付款,对吗?”罗律师精准提炼核心,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确认。
仇雁迎上他的目光,缓缓点头:“是这样的。按照公司制度,这些情况本该退回补正或提交法务审核,但师总是总经理,他的口头指示在公司里具有很强的执行力,且前两次都有部门负责人在场确认,我作为基层会计,只能按要求执行。”
“反对!”对方律师再次起身,语气带着急切,“法官大人,证人的陈述带有主观臆断!师千缕总经理的指示是基于公司经营需要的合理安排,所谓‘不符合审核标准’只是证人的个人判断,不能作为认定违规的依据!且前两次付款最终都补全了材料,交易也未给公司造成损失,这足以证明师总的决策是合理的!”
罗律师立刻反驳:“审判长,证人所述均是客观发生的事实,涉及的付款材料缺失、条款模糊等问题,均有公司内部审核日志、提单记录可查,并非主观臆断。而师千缕总经理多次以口头指示替代书面审批,绕过法务审核环节,这本身就违反了《庚润药业财务管理制度》第17条‘大额付款需书面审批并经法务合规审核’的规定。更关键的是,第三次付款涉及的盛华药业,其实际控制人与师千缕存在亲属关系,师总在未披露该关联关系的情况下强行推动付款,恰恰证明其可能利用职务之便,为违规交易开路,这与本案核心争议直接相关!”
审判长敲下法槌,沉声道:“反对无效。证人继续陈述事实,原告律师可继续提问。”
罗律师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转向仇雁,语气愈发锐利:“仇女士,你刚才提到,师千缕总经理在例会上强调盛华药业是‘重要合作伙伴’——你是否知晓,盛华药业的实际控制人与师千缕总经理存在亲属关系?”
这个问题像一颗惊雷,瞬间让法庭内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仇雁瞳孔微缩,脸上露出明显的错愕,显然是第一次得知这个信息。
罗律师没有错过仇雁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错愕,他微微倾身,语气却比之前更添了几分郑重,像是要将这层被刻意掩盖的窗户纸彻底捅破:“你此前是否从未听说过,盛华药业的实际控制人师千度,与庚润药业总经理师千缕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
仇雁的呼吸猛地一滞,放在证人席桌面上的手指不受控地蜷缩起来,指尖泛白。她怔怔地看着罗律师,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从……从未听说过。”
“在你经手那笔五千万付款时,采购部门提交的合作协议里,是否披露过这层关联关系?”罗律师步步紧逼,每一个字都敲在关键处。
仇雁用力摇头,脑海里飞速闪过那天匆忙翻看过的合同页面——从头到尾,只写着盛华药业是“战略合作伙伴”,关于实际控制人的信息仅标注为“自然人持股”,绝口未提亲属关系。“没有,协议里完全没披露这层关系……如果我知道他们是兄妹,就算师总强调要‘特事特办’,我也一定会坚持按流程提交法务部审核,绝不会轻易签字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还有几分被蒙在鼓里的愤懑。
罗律师点点头,又将目光投向审判席,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法庭:“审判长,证人的陈述足以说明两点。其一,师千缕在推动与盛华药业的合作时,刻意隐瞒了双方的关联关系,违反了《公司法》第21条‘上市公司董事、高管需披露关联关系’的规定;其二,证人作为基层财务人员,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因上级的明确指示执行了付款操作,其工作疏忽的背后,是师千缕对审批流程的刻意干预。”
他顿了顿,再次转向仇雁,抛出了一个更具冲击力的问题:“那笔五千万付款完成后,你是否留意到,庚润药业向盛华药业采购的援助药品,价格远高于同期市场均价?”
仇雁愣了愣,随即回忆起财务部同事私下的议论,点头道:“听同事说过,同款援助药品,盛华药业的报价比其他供应商高出近40%,但当时大家都以为是因为‘紧急采购’才溢价,没人敢多问。”
罗律师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转向审判长:“审判长,我方暂时没有其他问题了。”
对方律师显然早有准备,罗律师的话音刚落,他便猛地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仇雁,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感:“仇女士,刚才你说师千缕总经理三次干预大额付款审批,请问你有任何书面证据,证明这些‘干预’是师总明确指示的吗?”
仇雁指尖一紧,下意识地摇头:“没有书面证据。前两次是秘书电话通知和师总当面指示,第三次是例会上的口头强调。”
“口头指示?”对方律师挑眉,语气里满是质疑,“仇女士,你作为应付会计,理应知晓公司‘书面审批优先’的制度吧?仅凭口头通知就违背正常流程,这到底是师总干预,还是你为了推卸自己工作疏忽的责任,刻意将过错归咎于上级?”
这话像一根刺,精准扎在仇雁心底的愧疚上。她脸色微白,急忙辩解:“不是的!师总是公司最高负责人,他的口头指示在公司里具有绝对执行力,而且前两次部门负责人都在场确认,我只是按层级指令执行工作,并非擅自违规!”
“按要求执行?”对方律师步步紧逼,声音陡然提高,“那第三次付款,你自己承认是‘工作疏忽’,没核对资质证明,现在却把原因归咎于师总的口头强调——这难道不是典型的甩锅吗?你是否存在为了减轻自己的责任,故意夸大师总‘干预’程度的情况?”
仇雁的呼吸有些急促,她能感觉到旁听席上的目光变得异样。她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那些当时觉得理所当然的层级服从,此刻在对方律师的追问下,竟显得如此站不住脚。
“仇女士,请你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对方律师不依不饶,“你刚才陈述的三次‘干预’,除了你的口头证词,没有任何书面记录、录音或其他证人佐证,对吗?”
仇雁咬了咬唇,艰难地点头:“是,但我说的都是事实……部门负责人李主任可以作证,前两次她都在场。”
“哦?”对方律师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可据我方了解,李女士已于上月离职,且与庚润药业存在劳动纠纷,其证词的客观性本身就存疑。”他顿了顿,再次看向仇雁,目光锐利如刀,“仇女士,你在庚润药业担任应付会计期间,是否有过多次因工作疏忽被部门负责人提醒的经历?甚至在去年的年度考核中,是否存在‘审核不严谨、责任心不足’的评价?”
这个问题完全超出了仇雁的预料,也打了罗律师一个措手不及。仇雁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窘迫与慌乱交织在一起——她确实因为从前爱摸鱼偷懒,多次在小额付款审核中出现漏看附件、核对失误的小差错,去年的年度考核里,部门负责人也确实写下了“需加强工作细致度与责任心”的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