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来,债务危机的惊雷炸响资本市场,集团股价一泻千里,径直跌破发行价,沦为笑谈——而这崩坏的乱局,正是师千缕苦心孤诣布下的棋局。这位追随孙建业开创江山的老臣,早已织就一张天罗地网,只待股价坠入谷底,便大肆抄底,觊觎着那至高的权柄。
谁能想到,昔日孙建业创立庚润时,股权布局缜密如兵法:10%引入香港资本,呼应矿产资源政策;10%对接新能源国策,着眼未来;70%紧握于掌中,奠定根基;余下10%用于激励骨干,而师千缕,仅得其中3%。孙建业一生笃信稳扎稳打,他深知生意如同从山顶滚落的雪球,势大力沉,一旦失控便再难驾驭。他早已看透师千缕的野心如无底深壑,经营之才却平庸至极;而自己的儿子更是扶不起的阿斗。若将这上万员工的生计交托于此二人之手,无异于将整个集团推向万劫不复。
他唯一的牵挂,是远在海外、看似逍遥的孙子焦。孙建业舍不得让这聪慧的孙儿回来蹚这浑水,奈何命运弄人。当年若非儿媳温欣怡偶然施救,他早已命丧黄泉。知悉温欣怡的背景与为人后,孙建业毅然将51%的核心股权转至其名下,儿子仅得2%,幼孙孙子焦则持有17%。岂料天妒红颜,温欣怡在孙子焦五岁时猝然离世,这成为孙建业此生无法弥合的痛楚。他只得将那51%的股权郑重托付给信托基金,小心翼翼地守护,等待着孙儿真正长大成人的那一天。
如今,孙建业意外离世,山雨已至,风满庚润。所有的一切都压在了孙子焦的肩头。
黑廿九领命离去,脚步声渐远,办公室重归死寂。
孙子焦沉入宽大得近乎空旷的真皮座椅,后背贴上冰凉的皮质,却压不下胸腔里那股翻涌的窒息。那是被整个家族期望捆缚的重量——爷爷的布局、母亲的遗愿,像无数看不见的绳索,勒得他喘不过气。他厌恶这种被困住的感觉,却挣脱不得,仿佛一生都在这样的轮回里打转,反复体验着那种濒临失控的“濒死感”。
这命运的重量,从他出生起就已刻进骨血。
当年爷爷孙建业曾请人批他的八字,说他命格奇绝,将来必成大业。于是从记事起,他就不再是普通孩童,而是庚润集团唯一的继承者,被精心培养成未来的传奇。琴棋书画、商战谋略、金融法则填满了他所有童年,身边每一道目光,都带着对“孙家接班人”的仰望。
可这一切,在他五岁那年戛然而止。
母亲温欣怡去香港出差,下榻的酒店深夜突发大火,风助火势,烈焰冲天,那个会温柔抱他、在他练琴累时偷偷塞糖的母亲,永远留在了那片浓烟与火光之中。
自那以后,孙子焦彻底变了。
曾经聪颖开朗、从不怯场的神童,成了沉默寡言的影子。他整整一个月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每日每夜极少能睡着,要么做噩梦,无论爷爷如何哄劝、医生怎样检查,他都像被抽走了魂,寂然如一座孤岛。孙建业急白了头发,访遍名医,却查不出任何器质病变——
只有孙子焦自己清楚,母亲离世的那一刻,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轰然坍塌,碎成了无法拼凑的齑粉。无尽的空洞像潮水般将他淹没,连呼吸都带着难以言说的钝痛。后来,孙建业带着失魂落魄的他,辗转来到景德镇附近的奉山寺。寺里的老中医望闻问切后,便开始了长达一个月的针灸与中药调理。
孙子焦垂首,掌心托着的药碗终于透出几分暖意,顺着指尖漫进微凉的肌理。他小口啜饮,苦涩的药汁在喉间铺开,竟奇异地压过了心脉处的酸胀。那片因灵气溃散、母亲离世而形成的无尽空洞里,此刻正漏进一缕微光——像禅房窗棂间挤入的晨曦,纤弱却执拗地驱散着死寂。他清楚,灵脉重续遥遥无期,丧母之痛也不会轻易结痂,但这一刻,他终于不再抗拒胸腔里的所有感知:疼是鲜活的,空也是真切的,至少这证明,他还活着。
药石虽未能修复孙子焦受损的心脉,却足以让他恢复常人的起居作息。孙建业望着孙子沉静的侧脸,眼底翻涌着未说出口的疑云——儿媳的猝然离世,处处透着诡异,而师千缕那过于平静的反应,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没有实证,他只能按捺住翻查的念头,暗中调来了对孙家绝对忠诚的黑廿九,既是助理,亦是贴身护卫。连夜安排的私人航班划破夜空,将两人送往美国,对外只宣称是为孙子焦寻求更好的治疗,集团内部的风言风语,暂且被这层迷雾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