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月凝,别怕!我在!”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迅速翻身下床,以最快的速度点亮油灯,昏黄的灯光下,他按照之前反复演练和准备好的流程开始行动。
他先扶住顾月凝,帮她调整到一个相对舒适的半靠姿势,垫高下身,用提前备好的干净棉垫小心处理。然后,他像一头敏捷而目标明确的猎豹,冲到柜子前,一把抓起那个早已收拾妥当、放在最显眼位置的包袱——里面装着干净衣物、产褥用品、钱票、病历,以及张医生写的应急说明。他又冲进厨房,把灌满热水的军用水壶和几个煮好的鸡蛋一股脑儿塞进另一个布兜,动作干脆利落。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分钟,他手稳得没有一丝多余动作,额头上却瞬间布满冷汗,嘴唇抿得死紧,眼底是极力压抑的惊涛骇浪,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急切却又不失条理。
“能走吗?我扶你。”他回到床边,声音低哑,伸出手臂时指尖微微发颤。
顾月凝咬着唇点头,腹痛一阵紧过一阵,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知道现在必须配合。在白沐峥的搀扶下,她勉强挪到门口,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他们家唯一的交通工具,是一辆用来拉煤运菜的旧板车。白沐峥早已将车板清洗干净,铺上了厚厚的旧棉被和油布。他小心翼翼地将顾月凝抱上车,让她半躺下,用另一床被子将她严严实实地盖好,只露出一张惨白冒汗的小脸。
“月凝,抓紧车沿,疼就喊出来,别忍着!”他飞快叮嘱,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眼底满是担忧。
然后,他转向秦墨和房晶晶家紧闭的房门。没有时间敲门解释,更不能大声呼喊惊扰可能还在熟睡的孩子们和老人。他迅速从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半截铅笔和一小片纸,就着朦胧的天光,飞速写下几个字:【月凝发动,急送医院。家中拜托! 沐峥】
字迹因为急促而有些潦草,但意思清晰无比。他匆匆将纸条按在秦墨家大门最显眼的位置,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又怕被夜风卷走,忙从地上捡了块小石头,轻轻却稳稳地压住纸条一角,确保万无一失。
做完这一切,他回头看了一眼板车上蜷缩着的妻子,眼神一厉,再没有任何迟疑。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握住板车两根粗糙的木把手,双臂猛地用力,将板车稳稳抬起,然后迈开大步,朝着镇外通往县城的土路,发足狂奔而去!
板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发出吱呀的响声。白沐峥咬着牙,铆足了全身的力气,双腿如同灌了铅却不知疲倦的机械,每一步都踏得坚实而迅猛,在坑洼的土路上溅起细小的尘土。
冷冽的晨风如刀般刮过他的脸颊,却吹不干他额上滚落的汗珠,汗珠顺着眉骨滑落,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不敢回头,只能一边跑,一边提高声音对身后的顾月凝喊:“月凝!坚持住!我们很快就到医院了!”
“深呼吸!对,像张医生教得那样!”
“别怕!我在这儿!我们和孩子都会平安的!”
他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凌晨道路上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却也藏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慌,像风中摇曳的烛火,既是给月凝打气,也是在为自己濒临失控的心跳寻找支点。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喘息,却依然努力保持着镇定。
顾月凝在颠簸和阵痛中,紧紧抓着身下的棉被,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听着前方丈夫粗重的喘息和一声声的呼喊,那声音仿佛成了她与剧烈疼痛和未知恐惧对抗的唯一锚点,给予她坚持下去的勇气。她强迫自己按照记忆中母亲教导的方法,深深吸气,缓缓吐纳,努力平复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
温热的眼泪与冰凉的汗水交织在一起,顺着脸颊不断滑落,她在心中疯狂地祈祷,每一个字句都充满了绝望中的微弱希望。破旧的板车猛烈地颠簸着,碾过铺满碎石的小路,随后猛地冲下了一段杂草丛生的缓坡。车轮滚滚向前,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朝着县城医院的方向,朝着那个决定生死的未知关口,一路疾驰。天边,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然而第一缕微弱的曙光已如一把锋利的剑,正顽强地挣扎着,试图彻底撕裂这沉重如墨的夜幕。
白沐峥将顾月凝送到县医院时,天刚蒙蒙亮,灰青色的天幕如同他此刻沉甸甸的心。交接、检查、紧急送入产房的过程像一场模糊而嘈杂的梦,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到让他来不及细想。当产房那扇绿色的门在他面前无情关闭,将他和月凝隔绝开来时,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冷斑驳的墙壁,才勉强站稳,墙壁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衫渗入皮肤,却远不及他心底的寒意。
时间以一种近乎残酷的节奏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成一个世纪。走廊里惨白的灯光、消毒水刺鼻的气味,以及远处病房隐约传来的声响,交织成一幅煎熬的背景画卷。
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耳朵竖起来,捕捉着里面任何一丝微弱的动静——器械的碰撞声?压抑地呻吟?或者,他期盼已久的婴儿啼哭?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死一般的寂静,或者是他自己越来越响、越来越快的心跳声,那声音在他胸腔里擂鼓一般回荡,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坐立难安,在原地来回踱步,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刺痛,却无法平息心中那不断膨胀、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张医生冷静的警告、秦墨担忧的眼神、月凝日渐沉重的身体,以及她偶尔流露出的疲惫……所有画面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名为“风险”的网,将他紧紧束缚,越收越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也许真的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尽的等待逼疯时——
突然!
产房的门被猛地从里面推开,一个戴着口罩、穿着染血手术服的护士急匆匆跑出来,她双手戴着的手套上沾满了刺目的、新鲜的鲜血,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焦急。
“谁是顾月凝家属?!”她的声音又急又高,在寂静的走廊里炸响,像一把尖刀刺破了凝固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