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就是抽了点血,有点晕。”顾月凝靠着他,勉强笑了笑,试图让他安心,“张医生说有些结果要下午才能出来,我们先去吃饭,下午再过来。”
白沐峥接过化验单,那些晦涩的术语他看不明白,唯有满纸的箭头和数字,如针般刺痛着他的心,令他愈发不安。他小心地收好单子,搀扶着顾月凝,动作轻柔:“好,我们先去吃饭。想吃什么?清淡点的?喝点热汤好不好?”
午饭时,白沐峥食不知味,筷子几乎未动,满心满脑都是下午即将揭晓的结果,眉头始终紧锁。顾月凝倒是吃了一些,还反过来劝他,声音温柔:“你别太担心了,我觉得自己挺好的,应该没什么大事。”
下午,他们再次来到张医生的诊室。张医生已经拿到了大部分化验结果,她看着报告,表情比上午更加严肃,眉宇间带着思忖。
“顾同志,白同志,”她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语气平稳但带着职业性的慎重,“检查结果基本出来了。有几个情况需要跟你们说明一下,希望你们能仔细听。”
白沐峥的脊背瞬间绷得笔直,全身肌肉紧绷如弦,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屏住了。他感觉到旁边月凝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他立刻用力握住,试图传递一丝力量和安慰。
“第一,顾同志中度贫血,这对孕妇和胎儿的发育都不利,可能导致缺氧、乏力,甚至影响胎儿生长。”
“第二,孕妇在妊娠期间需尤其需要警惕血压偏低的情况,这通常与孕期突然改变体位密切相关,可能引发头晕、全身乏力、心悸甚至短暂晕厥等不适。”
“第三点,也是当前最需重视的问题,”张医生稍作停顿,目光转向顾月凝,语气凝重,“根据内诊结果,再结合你的年龄和整体健康状况来看,骨盆条件较为狭窄。加之你长期身心透支,基础体质本就偏弱。”
她微微抬头,望向白沐峥已然失去血色的脸庞,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现有研究显示,体质偏寒的孕妇发生难产的概率是普通孕妇的两倍以上。因此,如果坚持继续妊娠,分娩过程中难产的风险将显著增加。这不仅可能造成产程延长、产妇体力衰竭或产后大出血等危及母亲的情况,还可能引发胎儿宫内缺氧、窘迫等一系列并发症。”
诊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顾月凝脸上血色尽褪,嘴唇轻轻颤抖,一只手不自觉地覆上小腹,眼中交织着震惊、恐惧与难以割舍的复杂情绪。
白沐峥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窜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张医生后续的话语变得模糊不清,唯有“难产风险显著增高”“大出血”“胎儿缺氧”这些词句,如同冰冷的铁锤,一次次重重敲击在他的心上。他曾最担忧的预想,正逐渐成为残酷的现实。
张医生注视二人瞬间苍白的脸色,语气稍缓,但内容依旧沉重:“当然,这并非绝对。随着孕周增加,通过加强营养补充、保持适度运动、坚持严密产检,某些状况仍有改善空间。但风险客观存在,你们必须清醒认识,并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和物质保障。”
她略作停顿,仿佛在谨慎措辞,最终仍以医者的专业态度,说出了最为艰难的提议:“考虑到顾同志的身体基础与当前风险评估,单从医学安全角度出发,我们建议你们慎重权衡继续妊娠的必要性。若选择终止,目前仍处于相对安全的早期阶段,对身体的伤害也较小。当然,最终决定权完全属于你们自己。”
“终止妊娠”这四个字,犹如一把寒光凛冽的利刃,骤然划破诊室内凝滞的空气,更深深刺入白沐峥与顾月凝的心底。
顾月凝的泪水终于决堤,她紧咬嘴唇抑制哭声,无助地望向白沐峥,目光中交织着恐惧、茫然,更有一种源自母性的、本能的不舍。
白沐峥紧紧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感到自己的指尖也在不受控制地战栗。心脏仿佛被抛入冰窖,冻得麻木,又似被架于烈火之上,灼痛难忍。一边是医生冷静而残酷的风险预警,一边是妻子无声的眼泪和那个刚刚得知存在、却已牢牢系住他全部心神的幼小生命。重大的抉择如同泰山压顶,骤然降临在这个刚刚看见一丝曙光的家庭之上。
张医生的话音落下,诊室里只剩下仪器低微的嗡鸣和顾月凝压抑的抽泣声。
白沐峥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世界仿佛在瞬间倾斜,掌心瞬间被冰冷的汗液浸湿。他凝视着月凝那张惨白如纸的面庞,泪水如断线珍珠般簌簌滑落,心仿佛被一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反复剜割。终止妊娠——这个他潜意识里最恐惧、最不愿面对的选项,竟被医生如此清晰而直白地摆在了面前。
“不……不……”
就在白沐峥内心激烈挣扎、喉咙发紧几乎无法出声时,顾月凝却猛地扬起脸,泪水早已模糊了她整张面庞,可那双眼睛里却迸射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偏执的倔强与恳求。
她反手死死攥住白沐峥的手,仿佛那是她溺水时唯一的浮木,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肤,而目光却直直地射向张医生,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张医生……不!我不要!”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那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抗拒,随即又软下来,带着无尽的哀求与孤注一掷的决心:“求求您……我想把孩子生下来!我一定要生下他!”
她另一只手死死捂着小腹,仿佛这样就能护住里面那个微小却无比珍贵的小生命:“这是我的孩子,是我们的骨血啊!我不能不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