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从照相馆拿到尚带湿气的照片出来,两人便径直朝着镇政府的民政办公室走去。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小小的、黑白分明的合影,相纸上人影清晰、轮廓干净,仿佛攥着通往合法相守的钥匙,原本喜悦的心情不知不觉间又带上了新的郑重。
越靠近那挂着“婚姻登记处”小牌子的办公室门口,两人的心跳声便愈发清晰可闻,咚咚作响,像是在胸腔里轻轻敲着鼓点。走廊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旧纸张与灰尘的气息,和照相馆里显影液的味道截然不同,更添了几分严肃与沉闷,仿佛连空气都比外面凝重几分。
顾月凝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边缘,指尖传来相纸的微凉触感。她下意识抬手,轻碰鬓边的星月木簪,那木簪质地温润、样式素雅,似要从这熟悉的物件上汲取一丝沉静的勇气。她能感觉到掌心微微出汗,呼吸也变得轻浅。
尽管早已认定彼此,历经生死,“登记结婚”这四个字,在这一刻依旧有着难以言喻的分量。这意味着一本红色证书将正式定义、承认和保护他们的关系,从此,他们不再是风雨中飘摇的相依,而是阳光下堂堂正正的夫妻。这种转变带来的安定感令人向往,却也因太过珍视而让人心生怯意,生怕在这最后环节出现意外、留下遗憾。
白沐峥走在她身侧稍前处,腰背笔直,藏蓝色中山装熨帖平整,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他面容平静,下颌线却紧绷如弦,喉结不时微微滚动。他的紧张更多是源于一种深层的责任感和对流程未知的谨慎。他反复在脑海里确认着带来的材料:两人新发的身份证明、刚刚取回的照片,还有村里和镇上开具的相关证明……每一样他都仔细检查过不止一遍。
他担心的不是他们的感情不够资格,而是怕这迟来的程序会因任何一点微小的疏忽而横生枝节,怕这好不容易等到的光明正大,会卡在某个冰冷的规章制度上。他悄悄用余光留意着顾月凝,看到她微微抿紧的唇和略显苍白的脸色,心中那股保护欲油然而生,不由得更挺直了脊梁,仿佛要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开所有可能的麻烦、撑起一片安稳。
来到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阅纸张和低声说话的声音。白沐峥深吸一口气,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声音不重,却格外清晰。
“请进。”
一个中年女声传来,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推门进去,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陈设简单,一张旧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戴着眼镜、面容严肃的中年女办事员。她抬头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两人郑重的衣着和不知何时又牵在一起的手上停留片刻,随即公式化地问:“办结婚登记?”
“是,同志。”
白沐峥上前一步,声音平稳,但握着材料袋的手指关节有些泛白。他小心翼翼地从袋子里取出所有材料,按预想的顺序,整整齐齐地码在办公桌上,“这是我们的身份证明、照片……哦,村里和镇上开的证明。”
办事员“嗯”了一声,拿起材料,扶了扶眼镜,开始逐页审看。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远处集市隐约传来的嘈杂。这沉默的审阅时间显得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数倍。
顾月凝站在白沐峥身侧稍后一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办事员的表情,试图从那张严肃的脸上读出任何一丝信息,办事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她的心猛地一沉,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白沐峥的衣角。
白沐峥立刻察觉到了,身体微微绷紧,脸上却依旧镇定自若。他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将顾月凝护在身后,仿佛这样就能替她挡住所有审视的目光、分担那份不安。
办事员拿起那张合影,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抬眼对比了一下站在面前的两人。她的目光在顾月凝发间的木簪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柔和了些许,但很快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态度。
“白沐峥,顾月凝。”
她念出他们的名字,确认道。
“是。”
两人几乎同时应声,声音都有些发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自愿结婚?”
“自愿!”
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像是早已在心里重复了千百遍。
办事员点了点头,拿起钢笔,开始在一式两份的结婚申请书上填写信息。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游走,每一个字都似重锤,敲在两人心上。填写完毕,她将申请书推过来:“在这里,签上你们的名字,按手印。”
白沐峥率先拿起钢笔,在申请书的指定位置俯身落笔。他素来字迹潇洒飞扬,此刻却写得格外工整端正,每一笔都凝聚着郑重其事的力量,墨迹几乎要透纸背。那“白沐峥”三个字,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诺。随后,他用食指蘸取印泥,稳稳按下,一个清晰的鲜红指印便烙印于纸端。
轮到顾月凝时,她的指尖带着些许颤抖。笔刚入手,便在纸上不经意地滑出一道浅痕。白沐峥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声音低沉而温暖:“别紧张。”
顾月凝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俯身写下自己名字。她字迹清秀,笔画之间却透出坚定的意味。按下指印那一刻,她凝视那抹红色在纸面缓缓晕染,心中百感交集,仿佛漂泊已久的舟终于靠岸,又似一段全新的旅程正悄然启程。
办事员仔细核验内容,收走其中一份申请书,然后从抽屉中取出两本崭新结婚证。红色封面上烫印着金色的双喜字样和“结婚证”三字,显得庄重而喜庆。她再次拿起钢笔,认真填写信息,贴上二人刚拍的合影照片,最后举起那枚刻有国徽与政府名称的圆形钢印,稳稳盖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