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沐峥,顾月凝,”郭队长的语气比平日更显严肃,“上面来了通知,要开展思想学习会,重点对象……就是你们这类人。从明天起,晚上都得到大队部参加学习,不得缺席!”
思想学习会?白沐峥的心猛地一沉。他深知,这所谓的“学习”,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批判与敲打。张倩如的阴影,或者说,那套固有的、冰冷的机制,并没有真正放过他们。
顾月凝的脸色瞬间煞白,刚刚泛起的一抹红润消失得无影无踪。那种被当众审视、批判的恐惧,早已深深烙印在她的骨髓之中。
郭队长望着他们的反应,长叹一声,压低了嗓音:“我知道你们不容易……可这是上面的命令,我也无能为力。去了……少言语,多倾听,态度谦和一些,熬过去便好。”
送走郭队长,土屋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压抑。
白沐峥凝视着顾月凝眼中重新泛起的恐惧,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声音沉稳有力:“别怕,月凝。我陪你一同前往。不过是换个地方静坐,聆听罢了。只要我们携手相伴,没有什么熬不过去的。”
顾月凝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和力量,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没什么熬不过去的。比起林场的冰天雪地和生死逃亡,比起曾经的孤立无援和病痛折磨,现在至少他在身边。批判也好,学习也罢,不过是又一场需要共同面对的风雪。
只要双手紧握,心心相印,这人间的再多苦难,似乎也都有了咀嚼吞咽的勇气。
夜色渐浓,土屋内,油灯如豆般摇曳。明日等待他们的,或许是新的风雨交加。但此刻,他们只是更加紧密地依偎在一起,宛如两棵在岩缝中紧紧缠绕的藤蔓,蓄势待发,迎接命运下一次的挑战。
大队部的夜晚,总是笼罩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氛围中。昏黄的灯光如同豆粒般微弱地摇曳着,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烟雾弥漫在空气中,宛如一层薄纱轻轻缭绕,那是劣质烟草燃烧后释放出的刺鼻气味与人群聚集时散发出的浑浊体味相互交织而成的独特气息,这种混合的味道几乎让人感到窒息。土坯墙上醒目地贴着红色的标语,那些标语的内容尖锐无比,充满了斗争性,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锋芒,直刺人心。
前来参加学习会的社员们挤坐在长条板凳上,他们的神情大多麻木不仁,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已经习以为常,只有少数几个积极分子目光灼灼,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好像迫不及待地想要在这场学习会上大展身手。
白沐峥和顾月凝被安排在靠近前方、格外显眼的位置。顾月凝低垂着头,双手如铁钳般紧紧交握置于膝上,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之色,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紧绷状态。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好奇的,像是在打量一个稀奇古怪的物件;有探究的,试图从她的表情和姿态中挖掘出更多的秘密;有鄙夷的,带着不屑和轻蔑;甚至还有带着隐隐兴奋的,仿佛她的窘迫是他们取乐的源泉。那种仿佛被置于聚光灯下,被无数目光如火焰般炙烤的感觉,让她几乎窒息,每一口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白沐峥静静地坐在她身旁,背脊如松柏般挺得笔直,神色平静如水,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他的手在桌子下,悄然无声地握住了月凝那冰冷且颤抖不已的手,用力地攥了攥,似在传递着无声却坚定的支持。这一小小的举动,虽然简单,但却像是一股暖流,缓缓流入月凝的心间,给她带来了一丝慰藉。
学习会由公社派下来的一个年轻干事主持,他手持文件,机械地照本宣科,念着关于阶级斗争、思想改造的陈词滥调。他的声音虽高亢,但却空洞无物,毫无真情实感可言,就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传声筒。念完后,他环视会场,目光最终落在了沐峥和月凝身上,眼神中带着一种审视和期待。
“下面,我们结合实际情况,进行批评与自我批评!”
干事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严厉起来,“首先,请顾月凝同志,谈谈自己对过去所犯错误的认识,以及在这里接受改造以来的思想转变!”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所有目光刹那间齐刷刷地聚焦在顾月凝身上,就像是一道道无形的箭矢射向她。她身子猛地一颤,脑袋垂得更低,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丝声响。那些早已备好、违心的套话,此刻堵在喉咙口,宛如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令她几近窒息,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扼住了她的喉咙。
会场内一片死寂,唯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清晰可闻。这寂静似有千钧重压,仿佛要将她彻底压垮,让她陷入无尽的深渊之中。
白沐峥察觉到她的手心刹那间已被冷汗浸透。他不能再等下去了,他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顾月凝很可能会崩溃。于是,他缓缓起身,稳稳挡在顾月凝身前,直面所有审视的目光。他动作从容镇定,刹那间便吸引了全场目光,成为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干事同志,各位乡亲,”白沐峥声音不高,却清晰响彻整个会场,带着一种奇异而沉稳的力量,“月凝同志身体尚未完全康复,语言表达也有些困难。她的思想情况,我作为她的家人,更为了解。如果可以,由我来代她向组织和大家汇报,可以吗?”
那年轻干事显然没想到白沐峥会主动站出来,不禁一愣,目光在白沐峥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与几乎缩成一团的顾月凝之间来回打量,眉头微皱,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可以,你说吧。但要实事求是,深刻反省!”
白沐峥微微点头,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众人,随后缓缓开口。他没有念稿子,也没有使用那些空洞的政治术语。他的声音低沉且诚恳,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既与自己息息相关,又并非完全属于自己的故事。
他平静地讲述了顾月凝的出身与过往,毫无回避之意。他着重描绘了顾月凝在林场带病劳作的坚韧,如何在非人待遇下坚守生存信念,以及在绝境中奋力守护幼子的情景。他未刻意渲染情绪,仅以质朴之言,勾勒出那些细微而真实的苦难——冻僵的指节、腐臭的餐食、无端的谩骂、病重的长夜……当他述及月凝高烧垂危,念卿泣用雪水为其降温时,台下几位心软的妇女已悄然拭泪。当他讲到老鹰嘴那夜,月凝为免拖累众人,哀求他携子先行时,前排几位目光严峻的老党员,神色亦微露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