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竟然……

他猛地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双手慌乱地扶住身后的书桌，才勉强稳住了身形。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比张倩如这个孕妇还要显得憔悴不堪。那双平时总是沉静如古井般的眼眸，此刻却掀起了惊涛骇浪，里面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慌在不断翻涌！

他看着张倩如那尚且平坦的小腹，那里竟然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一个因为他酒后失控而到来的生命！

这个孩子，宛如一道最为沉重的枷锁，将他与张倩如，还有这个他视作牢笼的张家，紧紧地束缚在了一起！他原本还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期待着有一天能够挣脱这一切，去履行对顾月凝的承诺。

可是现在……这个孩子的到来，几乎斩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月凝……他还有什么脸面再去见她？还有什么资格再去说“等我”？

巨大的冲击和随之而来的、铺天盖地的绝望，几乎将白沐峥整个吞噬掉。他死死地凝视着张倩如，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扼住，发不出一丝声音，唯有胸膛在剧烈地起伏着。

张倩如看着他这副大受打击、如丧考妣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尖锐的疼痛和更深的愤恨。他竟如此抗拒吗？连他们的孩子都成了他痛苦的根源？

但她强行压下了这些情绪，脸上努力维持着一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母性的光辉（尽管她自己都觉得讽刺），继续说道：“这是我们的孩子，沐峥。他是真实存在的。过去的一切，无论你怎么想，都无法改变。为了孩子，我们……我们能不能试着，好好过日子？”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恳求。

白沐峥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移开了视线，望向窗外那方被高墙切割的天空。阳光虽然刺目，但他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周身冰冷，仿若坠入了冰窖之中。

好好过日子？

带着对顾月凝的背叛，带着对这个因算计而生的孩子的复杂情感，在这华丽的囚笼之中？

他根本办不到。

可是……孩子是无辜的啊。

这个认知，宛如最后一块巨石，压垮了他心中那根苦苦支撑的心弦。

他闭上眼睛，将所有的痛苦、挣扎、不甘与绝望，都死死地封存在了眼底最深处。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里面已经没有了任何波澜，只剩下一种死寂的、认命般的平静。

“……我明白了。”

他听到自己用一种异常沙哑且平静的声音说道，“你……好好歇着。”

说完，他不再看张倩如一眼，绕过她，如同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僵硬地走出了书房。

张倩如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那背影依旧挺拔如松，却仿佛背负着整座山的重量，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孤寂与绝望。她缓缓地将手放在自己依旧平坦、没有明显隆起的小腹上，此刻的她，内心并没有因为即将成为母亲而涌现出太多的喜悦之情，反而是一种冰冷的、如同尘埃落定之后的复杂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

她终究是凭借这个孩子，以一种最为决绝的方式，将他紧紧地束缚在了自己的身边。

可是，为什么自己的心里并没有预想中的那种畅快的感觉呢？相反，却有一种空荡荡的失落感，就好像心里被挖去了一个大洞，冷风不断地从那个洞里灌进来，让她感到无比的寒冷和孤寂。

时光如白驹过隙，飞速流逝，不管白沐峥的内心有多么抗拒，那个因为算计与意外而来到世间的孩子，还是按照既定的时间降临到了这个世界。是个男孩，张世钧亲自为他取了名字。

产房外面，张世钧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真诚的笑容，他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满心的喜爱让他舍不得放手。张公馆里也洋溢着一种表面上的喜庆氛围。

然而，唯有白沐峥，站在人群的外围，望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孩，他的心中却激不起丝毫喜悦的波澜。当张倩如虚弱地躺在床上，示意奶妈把孩子抱给他看的时候，他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孩子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小小的拳头蜷缩着，看起来纯净而又无辜。但是，白沐峥看着这张小脸，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却是那个意乱情迷的夜晚，是顾月凝在婚礼上含着泪水绝望的眼神，是他自己无法兑现的承诺以及深深的背叛感。

愧疚的情绪，就像汹涌的潮水一样，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吞没了。对于这个孩子，他满怀愧疚，因为孩子的到来并不是源于爱与期待；对于月凝，他更是愧疚万分，觉得即使死一万次也无法弥补自己的过错；甚至对于张倩如，他也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情感，既有厌恶又有因为这个孩子的存在而无法彻底割舍的愧疚。

他勉强伸出手指，轻轻地而且迅速地碰了一下婴儿的脸颊，那温软的触感就像烙铁一般灼痛了他的心。

他赶紧收回手，移开目光，低声说道：“……辛苦了，你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