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岳父大人”，让张世钧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下去休息吧，房间已经为你安排妥当了。”

张世钧随意地挥了挥手，“这两天，就安心待在公馆里，需要什么，跟下人说便是。”

这无疑就是变相的监视与软禁，直至婚礼落幕。

白沐峥没有再多言语，默默地转过身，跟着等候在门口的管家，脚步沉重地离开了书房。

他被管家领至二楼一间布置得奢华却透着陌生的客房。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张公馆那戒备森严的庭院，和高墙外那片他即将暂时告别、却必须归来的广阔天地。

夜空漆黑，没有星光。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那里，贴身藏着顾月凝那封被揉皱又反复抚平的信还有那个平安符。

心脏处，传来一阵阵尖锐如刀割的绞痛，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月凝……

他在心中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她的名字，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静心庵里，她扑入自己怀中的那一刻，那带着泪水却无比勇敢的吻，还有她答应等他时那坚定而温柔的眼神。

对不起……

对不起，月凝。

我终究……还是要暂时辜负你了。

但我发誓，这只是权宜之计！

等我借助张家的力量站稳脚跟，等我拥有了足够的力量，我一定会回来！一定会把你从金家那个魔窟里救出来！

到那时，无论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我都认了。

此刻的妥协，是为了将来更彻底地反抗！此刻的屈辱，是为了日后能毫无顾忌地讨还血债！

他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刺入掌心的皮肉，带来一丝清醒而刺骨的痛感。所有的痛苦、不甘、屈辱，都如潮水般被他强行压下，转化为一种更加冷酷、更加坚硬的决心。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哪怕跪着，他也要走下去，直到达成目标的那一天。

窗外，夜风轻拂树梢，呜咽声起，似在为这无奈抉择而哀叹。白沐峥静立窗前，宛如一尊凝固的雕像，直至天色微明。

张家嫁女，排场极大。尤其是招赘的这位女婿，虽家道中落，但据说是留过洋的张小姐一意孤行、非君不嫁，张世钧爱女心切，倒也给足了面子。婚礼选在了上海和平饭店，这座见证了历史沧桑的豪华酒店，曾是民国时期远东第一高楼，接待过无数政商名流与各界翘楚。镁光灯闪烁不停，记录着这场看似郎才女貌、佳偶天成的盛大联姻，仿佛回到了那个时代的繁华与辉煌。

作为上海滩举足轻重的人物，金家自然在受邀之列。金啸霆本不耐烦这种场合，但碍于张家的势力和场面上的规矩，不得不携夫人出席。

静心庵内，消息终究还是透过高墙，传到了顾月凝耳中。当她得知白沐峥将与张倩如成婚时，她正在佛前添油的手猛地一颤，灯油泼洒，烫红了手背，她却浑然不觉。

沐峥……要娶倩如了？那个在静心庵偏僻禅房中，紧紧拥着她，让她等他，眼神如烈焰般灼热的男人……终究还是娶了他人。他的怀抱曾经是她最温暖的港湾，他的承诺如同璀璨星辰照亮她黑暗的世界，可如今，他却牵起了另一个女子的手。

心痛吗？那是必然的。这种痛宛如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鲜血淋漓，痛彻心扉。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疼痛，仿佛将她的灵魂都撕裂成了无数碎片。

她扶着冰冷的供桌边缘，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脑海中如电影般掠过他信誓旦旦的诺言，那些诺言曾经是她生活的希望，是他给予她在这残酷世界中坚持下去的勇气。又掠过他看见她伤痕时那痛楚愤怒的眼眸，那眼眸里满是对她的怜惜与心疼。还有他温暖的怀抱和那个交织着绝望与希望的吻，那吻仿佛包含了他们所有的爱与无奈……

可转念间，那痛楚深处，竟悄然滋生出一丝诡异的释然，甚至……一丝安慰。

也好。娶了倩如，他便有了张家这棵参天大树作为依靠。张世钧在政商两界根基深厚，有他庇护，白沐峥往后在上海滩，应该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动辄便有性命之危了吧？不必再东躲西藏，不必再以卵击石。

他……应该是想通了吧？认清现实，选择了一条更安稳、更光明的路。只要他平安，只要他好好活着……哪怕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不是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不正是自己当初写信劝他“另觅良缘”时，所期望的吗？只是，心为什么还是这么痛，这么空……

赴宴前，顾月凝凝视着那面蒙尘的铜镜，指尖颤抖着描摹妆容。胭脂层层叠叠，试图掩去那病态的苍白；口脂抿了又抿，妄图点亮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眸。她穿上金家少奶奶规制的、华丽却沉重的礼服，珠翠环绕，力求不失金家和顾家的颜面。每一件饰品都像是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