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心中,他活着,平平安安地活着,对她而言,就是上天给予她的最大的恩赐。她不能再成为他前进路上的负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为了一个早已没有任何希望的她,去以卵击石,做那毫无意义的牺牲。
痛苦如汹涌的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几乎将她彻底淹没。她整个人伏在冰冷的桌面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为了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臂,咬得手臂上都留下了深深的牙印。唯有那压抑至极、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在这空荡寂静的禅房里低回飘荡。
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已经停止。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麻木的酸涩感充斥在眼眶之中。她缓缓直起身来,用袖子狠狠地抹去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眼神重新变得空洞且坚定,那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决绝,仿佛她的灵魂已经在这一刻死去。
她再次铺开一张素笺,缓缓执起笔。这一次,她的手稳得出奇,落笔的速度也比以往快了许多,仿佛生怕自己稍微慢上一分,内心的那一丝犹豫就会让自己后悔。
【沐峥:信已收到。君之心意,妾身明了,然世事已定,无力回天。金顾两家,势大根深,非你我所能抗衡。妾身已心如死灰,唯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君若强行犯险,不过是徒增伤亡,令亲者痛,仇者快。】
写至此处,她的笔尖微微停滞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这才缓缓写下那最为决绝、让人心如刀绞之语:
【君之厚爱,妾身来世再报。此生,望君彻底放下,另觅良缘,平安喜乐,方是妾身唯一所愿。倩如小姐确是良配,望君三思。自此一别,两不相欠。不必再回信,亦不必再来寻我。珍重。】
她在这封回信里,没有再如同以往那般亲昵地称呼“卿卿”,信的末尾也没有留下自己的落款。仔细对比这封信和之前她所写的那一封,能够明显感觉到这一封愈发冰冷且决绝,仿佛是要将所有的后路都给斩断,把曾经的那些念想也都彻底抹除。
她神情落寞地将信认真地折好,然后把信交到一直守在自己身旁、此时早已哭得泪人一般的房晶晶手中。
她的声音沙哑却又出奇地平静,缓缓说道:“晶晶,这可是我给他的最后一封信了。你要替我告诉他,如果他真的……真的还对往日的那一丝情分有所挂念,就按照信上说的去做。一定要好好地活着,把我忘掉。别再……为我做任何事情了。”
房晶晶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封信,仅仅是拿在手里,就只觉得这薄薄的纸页,重量却好似有千钧一般。她心疼地望着顾月凝那仿佛在瞬间就被抽尽了所有生气的面容,心中如同刀绞一般疼痛。然而她也十分明白,在这样的时刻,任何劝慰的话语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月凝……你也要多多保重……”
房晶晶哽咽着,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最终只能艰难地说出这一句。
顾月凝微微地点了点头,随后又转过身去,重新面向观音像,缓缓地闭上了双眸。那模样,好似已经将自己完完全全地隔绝在了这尘世之外。
房晶晶紧紧握着那封注定会再次让白沐峥的心被撕裂的信,每迈出一步都显得无比沉重,一步一步地离开了。她心里清楚,顾月凝是在用她自己独特的方式,用她满心的绝望,为白沐峥构筑起一道她自认为安全的围墙。
房晶晶的手紧紧地攥着那封冰冷彻骨的信,仿佛那信上带着无尽的寒意,一直渗透到她的心底。她的脚步沉重得仿佛每一步都灌了铅,每挪动一下都异常艰难。好不容易,她找到秦墨,带着未散的哭腔,声音里满是深深的无力感,将月凝的话和信的内容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秦墨静静地听完,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他默默地靠在墙上,缓缓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在他的周围缭绕升腾,在这朦胧的烟雾中,他的神色显得晦暗不明,让人难以捉摸他内心到底在想些什么。
“给她吧。”
最终,他缓缓地掐灭了烟头,声音低沉而又带着一丝无奈,“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苦心。沐峥有权知道。”
当那封看似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信再次递到白沐峥手中时,他几乎是带着一种粗暴的姿态,一把将信夺了过去。他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目光中带着贪婪又恐惧的神情,扫视着上面的每一个字,仿佛那每一个字都有着巨大的魔力。
【…君若强行犯险,不过是徒增伤亡,令亲者痛,仇者快】
【…此生,望君彻底放下,另觅良缘,平安喜乐…】
【…不必再回信,亦不必再来寻我。珍重】
“呵……呵呵……”
白沐峥看着信,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笑着笑着,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那双眼睛,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像是燃烧着愤怒与痛苦的火焰。
“彻底放下……另觅良缘……平安喜乐……”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口反复地剜割。她许他平安喜乐?可没了她,他的生活又怎会有喜乐可言?她劝他另觅良缘?然而他的心早已随着她一同葬于那场冰冷的交易之中,又怎么可能再容得下旁人?
他猛地攥紧信纸,将其揉作一团,死死地攥在掌心,仿佛要将那冰冷的字句连同她绝望的“好意”一同捏个粉碎!他的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出咯咯的声响,显示出他内心的愤怒与痛苦已经达到了极点。
“沐峥……”